第21章 祂
【系统， 是你吗？】蓝熙不抱任何希望询问，果真没有得到任何答复，身边只有荷尔蒙旺盛的男生们殷切的目光。
蓝熙闭上眼， 身下白色床单散发出类似肌肤的异热触感。
一天后，在蓝熙坚持下，他出院了。但由于“重感冒”症状迟迟未痊愈， 校医大叔在答应放他离开的同时， 要求他搬入夜殇渊的住处， 由后者紧密照顾几天， 一直到彻底好转。
“为什么校医会安排学生会会长来做这种事。”
蓝熙无法解释自己身体上的异样仅仅是由发。情期导致，抗议无效后，只能接受安排。
被判定病弱的青年就这样无奈搬进豪华至极的会长别墅， 开始被几名发育完善的成年男性学生轮流照顾。蓝熙回想起这些家伙以往种种针锋相对， 不由担心他们在别墅里打起架来。
意外地，这些家伙非常和谐。
早上，由江氏兄弟服侍他起床更衣。江墨左手持衣，江一白蹲下捧着裤子， 他们面容沉静一起等待。
随后是使用早餐，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哥哥拿碗， 弟弟掌勺， 沉默无言。
中午， 则是无恙归来的叶霆铭及苏烟陪同。同样的分工合作， 默契进行， 没有往日的敌对， 甚至连不耐烦都消失不见。
太正常了。
就显得极为不正常。
脑海中始终挂着硕大无比的数值【99%】， 但蓝熙无从判断到底属于哪一对。他隐约感觉到， 这个数值似乎反而同自己有着密切关系。
系统已经消失。数字一动不动。
无解。
就这样连续数日后，蓝熙从闷热的午休中醒来，房间里未见其他身影。他感到口渴，已经习惯去喊人，临到嘴边却没有出声。
蚊呐般的低语正穿过厚重的纯木房门，飘进人鱼初醒时格外敏锐的耳朵。
“我们必须齐心协力。”
“是的，在被吞噬之前，必须全力保护住他。”
“虽然那一刻一定会来临，但尽量拖延，否则，时间越快，越不稳定。”
“他会疯掉。”
听不出具体是谁，但一定是这几位了。蓝熙不理解这些悄悄话是何意义，但他很快意识到，所谓的保护，其实是——
囚禁。
他被囚禁了。
已经有多少天，他没有被允许走出这座别墅？手机被拿开，一切起居被事无巨细安排，学院里是何景象完全不知，其他教师怎么样，学生又怎么样。
而夜殇渊一开始就告诉他，一切都很好，他已为他请好假，请放心静养。
实际处在发。情间歇期的人鱼，有什么好静养的？养精蓄锐等待下一次汹潮来袭时，让他在这囚笼中大开杀戒吗？
他像一只被噩梦缠身的金丝雀，24小时被关在精致密闭的别墅中。
至于原因，必然同他们的悄悄话有关系。
“那一刻来临”哪一刻？
蓝熙走到门口，愤怒地打开房门。
走廊空无一人。
他讶然。
听错了？幻觉？
所以那一刻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他会疯掉？
蓝熙没有得到结果，到了晚上，他发现囚禁变本加厉。
连洗澡都要被监视了。
学生会会长的别墅，有着非常大、非常大的浴室。堪称小型室内泳池，洁白的巨型瓷质浴缸内，四个方向均装饰着镀金水龙头，24小时开着温水泡泡浴。
他每晚都被带到这里来。而今晚，池水加了据说对感冒十分有利的花药，头顶璀璨的水晶灯调暗后，房门虚掩，他们就守在门口，随时听到异常响动，就会冲进来。
这不是监视，是什么？
而且，这绝不是蓝熙异想天开，他有实际证据。因为当他接触到加了药的池水后，一阵清泠的感觉爬上腿部，舒缓扩张毛细血管的同时，让他忍不住想释放鱼尾。
可透亮饱满的鱼鳞刚刚冒出几枚，门缝发出微不可见的吱声，吓得蓝熙立即收起。
他惊魂未定地钻入水中，无力地缓缓转头，去看门缝。
黑乎乎一片。屋外什么也不让他看到。
但他知道，那几双眼睛就在外面，正在窥视着。
蓝熙不敢变出鱼尾，忍着酥。软痒意在无时不刻的“监视”下泡澡。隔着房门，蚊呐低语再次传入耳朵。
“他知道我们的身份了吗。”
“应该不知道。”
“已经暴露那么多，究竟何时可以？”
“怪你心急。”
“等不了，等不了。”
“”
“好想，好想。好想将种子种到他身上。”
声音戛然而止，几秒后，响起冰冷声线：“不允许。不要妄图在他身上寄生你丑陋的触须。”
“这不也是你最想做的事情？”
“”
“我们可以一起。”
“”
“那什么时候可以。”
“除非他爱我们。”
“他爱我们吗。”
“不知。”
话题陷入死循环，蓝熙捏捏眉心，好想冲过去质问你们在说什么啊？可就在这时，漆黑的门缝外忽然有了光亮，他看见发旧的布料轻微晃动，又一个人来到门外。
是苏烟小狗。
苏烟站在缝隙处，对周围不耐地问：“看什么看？”
空寂数秒后，响起几声低笑。
“呵，他最爱你。”
“对。无耻，卑鄙。”
“你可真会。贫穷，可怜，无辜，被欺凌的对象。”
“最能够博取他的感情。”
“可依然遮掩不住你身上阴暗扭曲的臭味。”
“你还曾经对着他的照片做那种事。”
“恶心。”
布料猛烈摇摆，黑发小狗激动起来：“闭嘴！谁也得不到他，等着同归于尽吧！”
门外再度陷入黑暗，紧接着一阵地动山摇，连带着屋内浴缸也地震般巨幅晃动，蓝熙趴在缸壁，感觉自己像海啸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会被无名怒火掀翻葬于地下。
吱呀！门的缝隙被推大。他抹掉脸上的水，在惊惧中不小心看到，叶家独子弓起遮天蔽日的身高，头颅顶到了天花板，肌肉变得乌黑暴筋，正呲牙怒视地上黏糊糊的苏烟。
满嘴密密麻麻的细齿，越裂越大，快到咧到耳后根，犹如无情的钢铁搅碎机器，而地上显得分外弱小无助的黑发小狗，也发出咆哮声。
蓝熙手吓得松开，跌落浴缸。“啊！”他发出尖细叫喊。
门外斗殴暂停，苏烟猛地扭头转向门内。
瞬膜无意识地滑过，露出一双黄绿色放射状竖瞳。
“该死！”不知是谁发出咒骂。
蓝熙躲进水底，眼泪无声融入池水。
他看花眼了吗？
不，他没有看错。
蓝熙此刻异常清醒地知道，身边的一切都不太对劲。他怀疑自己仍然处在噩梦中，而这个梦魇分为很多层，他虽然苏醒了很多次，也不过是堪堪减少一层。
迷雾山、病房、别墅囚笼噩梦就像一个巨厚茧房，他永远无法破壳而出。
他已经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情绪急剧变化，带来的最大影响就是鱼尾再也无法控制，因为深海形态是他最具力量的存在。蓝熙咬牙狠狠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留下鲜红印记，迫使鱼鳞停止冒出更多。
他强忍变幻鱼尾的冲动，匆忙爬出浴缸，裹上雪白的浴袍仓皇而逃。
没有看清门口都有谁，只知道这些人停顿一瞬，便追了上来。
他们在后面追：“老师，你还没有穿鞋！”“你的浴袍”“你会着凉的！”
蓝熙不管不顾，光脚在涂了清油的锃亮楼梯上蹭蹭往上逃跑，一直跑到三楼自己卧室那一层，方才停止脚步。
三层楼有二十米高。他大喘着气，浑身力竭扶住扶手，心跳是那么厉害，几乎快要冲破胸膛，身后已经没有声音，他们没有追上来。
如影随形的麻意却丝毫没有缓解。
他弯腰缓气，突然做出一个无比大胆的举动。
回头，透过扶手间隙，去眺望一楼。
果然，他看见一只更大、更古老的兽眼，澄黄，昏浊，蕴含着深渊力量，只消看上一眼，便遍体生寒，阴冷爬满心底。
而这只状如车轮的古兽眼，同时也在看他。
方才，在他跑上楼的漫长时间里，这只不可逼视的眼睛一直在下方凝视他。
仿佛被一只冰寒利爪攫住心脏，蓝熙心跳骤停。
“老师？”江墨焦急的呼喊声从下方传来，紧接着是属于人类的脚步震动。
蓝熙回过神，赶紧离开楼梯口，继续往走廊深处跑。
前方无穷无尽，头顶灯光昏暗。
夜殇渊家是很大，但有这么大吗？
突然，脚下一绊，腰间被一只大手捉住。
“这么匆忙做什么？病人更应该注意安全。”不知何时出现的陌墨，似笑非笑地拯救了他。
蓝熙泪眼蒙眬抬起脸，空气重新流动，光明回归。身后没有其他人，温暖奢华的走廊静谧安宁。
“我”他想说自己没事。
西装革履的对方却慢慢笼罩过来，温冷大手从柔软腰间上移，略过湿润脸颊。等他回过神，自己已经被高举双手，轻按在墙壁上。
他想挣脱，奈何对方全方面地围罩着他。
陌墨继续笑：“乖，别乱动。”
蓝熙咬唇，一副任由被欺负摆布的模样。他真的有点疲倦了。陌墨单手箍着他，另一只手则危险转移到下方，带着凉意的手指若有若无触碰到腰腹肌肤，激得他绷紧全身。
“你”要做什么？这可是在走廊！随时会被路过的男生们看见
下一刻，男人却只是勾住腰间早就松散开的袍带，重新帮他系紧。
“都走光了。”沉重呼吸喷在耳垂，陌墨哑声提醒。
“哦。”蓝熙道，瞬间面红耳赤。那岂不是、该看不该看的、都被看到了他羞愧地低下头，等到对方将他放开，又虚虚拉上他软软的手指头。
就这样，他跟在后面，被高瘦冷俊的绯发男人牵着回房间。这种感觉很怪异，好像他自己和陌墨才是一对，他要攻略的其实是自己同陌墨的感情线。
【99%】始终不动。
究竟如何才能达到100。
回到房间，陌墨绅士地拉开被子，让蓝熙躺进去。“睡吧。晚安，好梦。”
表现得像一名道貌岸然的君子。
蓝熙像被照顾的宝宝，乖乖照做。
但是正人君子没有离开，在床头坐下来。
看了他很久。
终于，决定离去。
孤立无援的人鱼青年此时已对男人全身心的依赖与信任，见人要走，急得一把拉住对方。
“我是不是还在梦里？”
“嗯？”
“我能感觉到有一个东西存在。”蓝熙小声又快速地道，“无时无刻，暗中盯着我看。尤其当你们之中无论谁出现时，这种充满妒意的感觉就更加明显。”
“是吗”陌墨轻蹙眉峰，深红眸色晦暗不明。他忽地勾起唇，笑意温柔而又沉静，慢慢靠近。
蓝熙眼前的景象虚幻起来，开始出现重影。恍惚间，面前好像变成夜殇渊，下一刻，又回到陌墨的脸。
墨绿长发和暗红短发交替变换，夜殇渊戏谑古典的面容，同更加凌厉立体的高瘦男人不断重叠。
越来越近。
热气拂在脸颊，骤然加重的呼吸声近在咫尺。蓝熙睫毛乱颤，最后发狠闭上眼。手指，在被单下悄悄攥紧。
想、想得到更多的安慰。
然而最终，只是额头被印上温柔一吻。
湿黏，很轻。
“别想太多。”
陌墨和夜殇渊双重声音，带着金属失真质感，对他无限缱绻深情道：“我会永远守在你身边。”
蓝熙有些失望，但乱跳的心还是得到些许安抚，慢慢落回去。
“再、给我一个晚安吻。”他主动开口索求。
此时的陌墨，亦或者是夜殇渊，轻挑眉毛，再度逼近。
就在薄唇马上触及光洁的额头时，头顶发出巨响。
璀璨巨重的水晶吊灯突然断裂，顷刻间对准床铺前站立的男人砸下来！
房间陷入绝对漆黑。
沉重的金属钝器砸中血肉之躯的闷响声过后，一片死寂。
没有闷哼声，听不到任何痛楚的呻吟。
蓝熙凭借印象转向窗外，本就昏黄的路灯也尽数熄灭，他不敢动用人鱼夜视能力，抓瞎下床，向前摸索。
不多时，摸到一双血淋淋的手，往日温冷的掌心此刻非常冰寒，虚弱地反过来握住他。
“不要怕。”断掉的声带发出碎裂的声音。
蓝熙在黑暗中疯狂摇头，意识到对方无法看见，只好带着哭腔回答：“我不怕。”
平地起风，阴冷无比。哗——房门被风吹开，无数浓重的血腥味涌入。
有东西进来了。蓝熙能听到地面滑动的摩擦声。
他什么也看不见，喉咙也无法发出任何呼喊，很快察觉到进来的那东西游弋到身边，粗硕、黏腻、冰冷，宛若来自地狱的亡灵巨蟒。
巨蟒卷住地上人体，迅速退却，消失在黑暗中。
房间里什么也不剩。
“陌墨？”
蓝熙跪在地上，两手空空，颤抖不已。
回应他的，是一声短促的【呵。】
再一次，他又听到了。充满无限妒忌和阴毒的恶意，远比气质最强大的男人还要冷酷，虽然有些像，但显然不是陌墨。
而且这一次，他确定声音来自脑海。
蓝熙觉得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崩溃了。
是系统吗，不是。系统再也没有回来。他记得系统提到过很喜欢吃肉，所以系统也是有身体的，那么它的身体已经死掉了吗。
不能坐以待毙。
他要想办法出去。看看这个学院究竟是怎么了。
第22章 崩坏
蓝熙不知为何昏睡了过去， 等他从床上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看了眼自己穿着整齐的睡裤，昨晚不知是谁替他换上又将他抱上床。
来不及去思考， 迅速穿衣去往楼下。照顾了几天的江氏兄弟不在，只有别墅的主人及助理在餐厅用早餐。
他们安然无恙。
“你几乎错过了早餐，小懒虫。”身着华丽制服的夜殇渊轻佻打趣， 已完全不把他当做老师看待。
“你们不觉得这里处处不正常吗？”蓝熙直接质问。
他边说， 边重新退出餐厅， 倒退着往关闭的客厅大门方向去。
餐桌旁的两人只是看着他， 没有起身阻拦。
“你最好别出去。”陌墨沉声发出警告。
蓝熙没听。
他跑掉了。
轻而易举地推开大门，轻而易举地回到户外阳光下。重新呼吸到夹杂着泥土味道的空气，心情并没有轻松丝毫。
正要跑出庭院铁门， 彻底离开这里， 一旁草丛中传来若现若现的嗡鸣震动。
非常熟悉的声音。
蓝熙感到奇怪，顺着声响很快找到目标物，令他难以置信的是，竟然就是自己几天前被没收的手机！
他们就这样随意把它丢在这儿吗！蓝熙狐疑点亮屏幕， 却看到电量满格，正有新的短讯弹出在界面。
【专训需尽快， 下周日国家队初筛考试， 请蓝老师务必每天进行教学。】
【蓝老师？您去哪里了？学生们等您上课等了一天。】
【蓝老师， 为什么无故旷工？】
【蓝熙老师， 请尽快前往皇家游泳中心上课。】
【请速来上课。】
蓝熙解锁翻阅， 这些消息全部由校长发送， 从几天前就开始了， 每隔几秒重复循环， 锲而不舍， 收件箱已经爆满。
他收起手机，疑惑地想，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初筛日？为何别墅里无一人告诉他？这难道不是关系到他们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吗？
他们肯定知道，为什么要隐瞒？
为什么不让他上课？他明明记得他们曾经非常喜欢上课。
虽这样想着，蓝熙却没有回复校长，也丝毫没有前往游泳中心的意愿。
在四周已经明显充满病态的环境中，校长的催促看似正常，可几秒的频次本身就极具疯癫。
这个学院疯掉了。蓝熙得出结论。
他将手机放入衣兜，静默地步入林荫路，开始在学院里飘荡。
果然，他发现，除了自己教授的学生，整个学院也都陷入到一种迷之诡异中。
一路上，不断有学生和教师路过，当他看向他们，就会发现所有人都在一边匆匆赶路，一边盯着他看，即便走的很远，也执着地正面注视他，这使得他们的脑袋呈现可怖的180度扭转，几乎扭到后背。
林荫路阴森浓郁，茂盛的枝叶完全遮蔽住天空，空气犹如暗河流淌。数不清的螃蟹群般的人群，将头颅以他为中心转动，这样的光景简直堪称某种邪恶教派仪式。
而当蓝熙流露出些许吃惊表情，这些路人便如梦初醒，纷纷将头颅回正，好似回到正常。
但他知道，他们的注意力始终在他身上。
蓝熙惊心动魄地拐弯，走上另一条无人小道，不多时发现自己来到曾经光顾过的海鲜餐厅。
未来得及离开，端着盘子的服务员出现在门口，伸长胳膊要将手中鲜活扭动的海星送到他面前。
距离有些远，那名服务员又急于献上，踉跄摔倒在地，而后以蠕虫般的姿势朝他快速滑动过来，石阶上拖曳出粘液白痕，服务员全身无骨般，坚持不懈将盘子递到他面前，露出一个恐怖扭曲又卖力讨好的笑容。
“请、请享用。”明明是粗涩浑浊的嚎叫，却非要极力模仿人类的声带。
蓝熙面无血色，慢慢后退。他告诫自己，不要再露出任何传递自己已察觉到异常的表情。
他要继续装傻充愣，尽量降低学院对他的警惕。
尽量，安全离开这里。
去外面的世界。
学院崩坏，总不能外面也是疯掉的吧？
远离地面上鳗鱼般的服务生，蓝熙循着记忆，快步往学院出口方向去。这次还算顺利，没有绕太多弯路，他来到大门处门岗。
一只成人高的红龙虾，正缩在狭窄的岗亭内，弓着腰看短视频，不断发出嘿嘿的痴傻笑声，对蓝熙矮身穿过防护栏视而不见。
蓝熙不敢掉以轻心，沿着马路疾步行走，可走出几十米后，没有看到记忆中的复古红砖建筑，而是一幢幢熟悉的学院大楼，这才发现，方向走反了。
门岗的红龙虾伸出尖尖长满胡须的头，不安看向他：“蓝老师？您在干嘛？”
这时路边缓缓驶近一辆黑色出租桥车，一只行动迟缓的绿壳海龟摇下车窗，白胡子颤巍巍笑着问：“蓝老师，去游泳中心吗？捎您一段？”
蓝熙内心意志已经开始溃散，但他不动声色回复：“不用，我走着去。”
“好、好嘞！”海龟白胡子抖动，缩起脑袋开车溜掉。
蓝熙腿脚发软跑起来，脚步无比轻浮，像踩在棉花上，一切那么不真实。
细汗沁出，散发出未经稀释的天然香气，体内重新升起燥。热，以及无法用食物填满的饥饿沟壑。
他不想现在就投降，磕磕绊绊又来到校长办公室。他想问问，初筛日是怎么回事？
一只海豚坐在椅子上，笑眯眯的，不断发出几乎震破耳膜的高频音：“速去上课！速去上课！”
蓝熙再次逃了。
难道旁无他法，只能前往游泳中心？
不，他不能去。
他开始意识到，夜殇渊几人为何警告他不要出来。他们在竭力逃避初筛日，并希望自己也是。
而整个学院，却在促使。
考试那一天，会发生什么？
脑海深处突然一紧。冰冷无机质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那一天，是它们沦丧之日。】
蓝熙惊骇站立。
【谁？！】
那声音在脑海中发出叹息，如冰海冷流令蓝熙浑身血液凝固，毛发倒竖。
【我是你的系统。】祂回答。
蓝熙开始颤抖：【不，你不是。】
他怎么可能相信？
【放心，你愚蠢的小仙贝没死。】那声音低低笑出声，似乎觉得逗弄蓝熙很好玩，又慢悠悠地道，【真不记得我了？我曾带你从更衣室逃离。你向我展示过鱼尾。】
身边有一处花坛，紫罗兰与风信子正争相怒放，凤尾蝶飞在其中。
蓝熙双腿发软沿坛围坐下，努力让自己心跳放缓。【你想要什么？】掌心，全是汗水。
那声音忽然沉默了。
蓝熙抿紧嘴唇，看似柔弱无助的青年实际有着超乎想象的韧性，他攥紧衣领，深呼吸一口，轻颤着发出挑战。
“我不会让你得逞”声音柔软，却异常坚定，“既然考试日是丧日，那么我将无限期地延后上课，正如夜殇渊他们做的那样。”
蓝熙顿了下，站起来。
“我不会再给他们上游泳课了。”
“绝对，不会。”
假系统陷入沉默。就在蓝熙以为祂再度消失，头顶晴空忽然乌云密布，脚下升起冷雾，狂风四作。
紧接着，是天边骤然出现的巨大缝隙。
从头顶，一直贯穿到地平线以下，狰狞暗红，越变越大的裂隙中，涌动着张牙舞爪的怪兽状黑烟，仿若地狱之门大开，无数厉鬼流着口涎，狂喜奔向人世间。
蓝熙看着天空异象，浑身生理性的反应愈发难熬，想要放弃一切理智，与混乱一起沉沦，任由自己被撕碎。
但心情却还是平缓下来。
世界要崩坏了，他能逃到哪里去呢，唯一将他带进来也能带走的系统已经没了。
既然无路可逃，那么便决一死战！
“我不会再给他们上课，但是我将前往你想要我前往之地。”
“请以人类的面孔来见我。”
四周路人已经丧失掉人类基本形态，化作一根根嶙峋歪扭的细长糊影，被天上的裂隙吸引、拉伸，却依然用暴突的猩红眼珠惊悚盯着他看。
蓝熙体内汹涌澎湃，他忽视掉异象，尝试行动。
只走了两步路，邪恶的环境再也没有遮掩意思，直接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发生变化。
蓝熙眼睁睁看着两侧绿植像卷纸一样翻走，道路一眨眼变短。
好像能读取他脑中意识，一号游泳馆大门骤然出现在面前。
【请。】
那声音道。
蓝熙冷笑着推开门，却看到他的四名专训学生，江墨，江一白，叶霆铭，苏烟，正错愕地站在水池旁。
青年瞬间被惹到，脸色陡然变黑。
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好祂来的吗？
“老师”不知是谁喊出声。
“走开。”蓝熙铁青着脸，“出去。我命令你们就地解散。没有课程，没有专训，不会有人参加初筛考试，你们都走。”
在那声音的威胁下，他不得不远离学生们，而非亲近他们，撮合他们。
苏烟听到自己被赶，立刻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叶霆铭看上去也极度受伤，江一白难过地双眼失神。而江墨，痛苦地看了蓝熙一眼后，转身狠狠瞪视另外三人，冷言道：“没听到吗，让我们滚。”
“可是刚才不是——”
“没有可是。”蓝熙不再看他们，自顾自地走到池边，注视着洁净蓝色的泳池。
那专注凝神的模样，似在等待别人
而非他们。
“”四名学生黯然后退，但他们没有离去，而是退回更衣室。
第23章 告白
蓝熙等了会儿， 祂没有出现。心中恼意愈来愈大，身体的异样感也进入到更加强烈明显的阶段。
间歇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而眼前的池水，似乎扩散开来， 变幻成无边无际的大海，泛荡起可爱的白色浪花，亲昵地向他招手， 同时喃喃低语。
快来啊， 这里是你的故乡， 快进来啊， 这里是你可以肆意纵情的地方。
扑通——！
等到蓝熙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跳入池中，脚腕处鳞片刷啦啦冒出， 随时有变出鱼尾的征兆。
与此同时池水也变得如墨汁一般纯黑， 脏污邪恶地发出欢快的浪花笑声，每一朵都贪婪地吸附到青年湿。透的身躯上。
蓝熙没有急着爬上岸，因为发。情阶段的濒临靠近，被邪水包围且随时露出鱼尾的危机感让他十分兴奋。压抑在内心深处的屠戮欲望陡然增强， 他必须做出一些格外大胆的发泄！
如果“祂”此时露脸，他一定会忘记彼此之间鸿沟差距， 不遗余力地扑上前！
漂亮青年在黑色的泳池中翻滚着， 更衣室门缝处几只眼睛静悄悄地观看。
要疯了真的要疯了为何他不是在我的怀中？
每一朵肮脏至极的水花都在亲吻他， 抚。弄他， 全面包围每一处缝隙， 每一寸肌肤！
可恶啊！
要失控了！好想冲出去， 用我强有力的触手， 把他从放。荡的污泥中拉出来！将他狠狠卷起， 卷进怀里， 一寸一寸地攀爬，从脚踝一路向上，路过每一处无比曼妙的风景，丘陵、平原、沟壑、深邃神秘的洞穴
惹他哭泣，惹哭他，让他在我的怀中哭得死去活来！
再小心翼翼将那珍贵无比的、珍珠般的泪珠舔。舐干净。
蓝熙浸润入池水没有多久，耳边就响起细密的嗡嗡声，像疯子永不停歇的内心世界。
墨黑池水也愈加汹涌荡漾，更加发狠冲刷他的身躯，尤其腰部下方，惹的他几乎就要彻底进入完全失控的人鱼发。情期。
这让他厌烦无比，抬起胳膊狠狠拍打水面，低声咒骂。
【懦夫！】
明明他想要与这个未知的邪物做个彻底了结，对方却不愿光明正大与他较量，而是反反复复，纠缠不休！
既然不敢出现，那么，他也不会一直等祂。
蓝熙厌烦地爬出泳池，走到教师更衣室，正要褪去湿。黏衣物，换上干燥的离开这里。房门后突然窜过一个黑影，死死压住他到冰冷墙壁，同时捂紧他的嘴巴。
是江墨。
赤红着双眼，似乎刚被心爱的人骂得狗血淋头，急于重新表现自己。
怎么还没走？蓝熙皱眉，无声质问。
其实他心里希望，他们能平安离开。他们每一个人都很可爱，他不想任何一人出事。
意志层面疲惫感深深涌上。蓝熙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老师，我想吻你。”江墨红着眼睛道，胸膛剧烈起伏，“我想吻你的唇，吻遍你全身，吻到你向我狠狠绽放糜丽绚烂的花朵——”
“虽然还远未到时候，可我已感觉到，您开始厌倦我了这也许是我最后且唯一的机会。我必须、必须向你坦白。”
江墨毫无保留，像是被严重刺激到了，急切地表露着爱意，
“即便是拥有无上力量的伟大暗黑邪神，面对心爱之物，也会犹豫退缩。所以我，也一直胆怯，一直止步不前，因为我不确定你对我是何心意”
“现在我要说，我想吻你，想要。激烈地同你做X，把我的种子寄生在你身上，和你融为一体。”
蓝熙瞪大眼睛，根本不敢相信江墨说出这样痴狂的话。
这时候，叶霆铭竟然也出现了，他竟也未曾离去！高壮的体育生捉住瘦白手腕，占领他的另一侧，膝盖更是粗鲁挤。进腿。间。
江墨也重新箍紧他，两只肤色略微不同的大手，竟同时碰触到他的嘴唇，开始缓慢有力而又充满克制地抚摸。
蓝熙挣扎想推开，奈何二人力气均非常大，他未挣脱分毫，反而被更紧迫压到墙上。
他们一齐逼近，像冰山也像火山，彻底笼罩住脆弱无助的青年。
少顷，一个冰火两重天的吻轻轻点在饱满的唇珠上，就像从天空垂落的雨露滴到蜻蜓透明敏。感的翅尖，立即引发一阵地动山摇的战栗！
蓝熙看见吻他的人合拢成一个，竟是江一白！
江一白垂着银雪般美丽的长发，再度吻住他，唇与唇紧密贴合，带来无以复加的柔软感受。不一会儿，对方甚至开始试图撬动他的贝齿，舌尖急切且凶悍，不得章法地四处寻觅，企图侵入隐秘未曾被开垦过的口腔。
“蓝熙。”他轻唤他的名字。
人鱼青年雾眼圆睁，觉得一切荒谬之极。“喂，看清楚”他躲避出一点空隙，艰难呼吸着，“我不是他，你别、乱亲啊！”
闻言，对方抬起脸，又变成如愿以偿的苏烟，用湿漉漉的小狗眼睛倔强回答：
“可我一直想要的，都是你。”
蓝熙脑袋嗡嗡作响，他向下无力滑倒，彻底瘫。软在地板上，被对方就势也跪下来，继续压制着，愈来愈放肆汹涌地亲吻，持续掠夺颊肉应激沁出的香甜津。液，房间里响起令人无法忽视的水。渍声。
江墨的手，叶霆铭的身躯，江一白的喘。息，苏烟的唇。
嘴巴发麻，被迫后仰，他想要抗拒，却无法忽视内心升起的更多，是渴望，是喜欢。
他竟然享受其中。
好羞耻雾眼蒙上水汽，面部染上不正常的薄红。
而心中的荒芜感逐渐放大，他开始分不清记忆与幻想，死去的系统曾经颁给他的任务，还存在吗？
脑海中弥久不散的巨大【99%】，到底代表何种意义！
他甚至开始怀疑，系统是否真的存在过
“蓝熙、蓝熙”他们热切地反复低语，“想要的始终是你”
是吗
原来他们爱的都是我吗。
蓝熙被亲得精神恍惚，一张软唇红洇肿。胀到快要破损，却还在被无止尽的磨。碾索取，真的快要破了，要流血了！
而血液里的费洛蒙浓度也迸发到早已超越安全值的浓度，促使生理性冲动即将盖过残存理智。
不、不行啊蓝熙伸出舌尖试图驱赶对方，却换来加倍纠缠，大脑因为缺氧陷入停摆。
加速分泌的费洛蒙已经堆叠到恐怖程度，蓝熙滚烫的耳尖止不住地颤动，陡然舒展出人鱼耳鳍！
双腿不知何时已经遍布银蓝色漂亮鳞片，同时开始分泌独属于人鱼的保湿液。
地面越来越湿，鱼尾终于崩冒出来，软绵绵地摆在地面上，糜蓝色的尾尖随着吻的加深而不规律地甩动着，发出轻轻地有节奏的啪声。
帕！啪
头顶天花板也开始渗出透明液体，滴答滴答，拉出巨长的丝线滴落在忘我动作的男人和人鱼身上，透明丰。腴、越积越多，同分。泌的人鱼。粘液混在一起。
不多时，淹没不时抽动几下的尾鳍，又慢慢没过臀鳍。
更衣室，渐渐被海水充满。
腮部开始无缝接替肺部工作，蓝熙以彻底的深海人鱼形态，被紧紧拥抱住，悬浮在液态容器中。
体内力量积蓄着，外表却愈发虚弱不堪，在水里也依旧被反复抚。摸。
更衣室墙壁消失，空间无限扩大。
似乎有无数只手在自己身上，有无数嶙峋庞大的阴影围拢在四周。
窃窃私语响起在耳鳍边。
他摊牌了。
他摊牌了。
漂亮的鱼尾。
漂亮的尾巴。
想摸，想交尾。
求交尾。
受不了了。
嘴唇终于被依依不舍松开，面前又换回江墨的脸。
“蓝熙。”他捧起漂亮又奇异的人鱼面庞，温柔轻唤，“做我的爱人。”
昏暗幽蓝的海水中，浓重阴影持续变幻，慢慢呈现出几只巨大的海怪虚影，它们均有着可怖扭曲的触手、遮天蔽日的蝠翼、苍垩黏腻的粗革皮肤。
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人鱼面前。
“蓝熙。”面前人类江墨渴求地望着人鱼，“我以真实面容向你坦白，以最不堪的模样乞求得到你的垂怜。”
做我的爱人。
做我的男朋友。
可以吗。
蓝熙张嘴，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
四周静谧可怖的人外们渴望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脑海中窃窃私语变成蜂群狂舞。
求求了。
做我的爱人。
和我们在一起。
让我进入你。
让我品尝你。
想要你的汁水
蜜一样甜。
求求垂怜我。
我可以学习。
我保证学会。
我会好好疼爱你
蓝熙捂住脑袋。他开始头痛欲裂，浑身血管即将被沸腾的浓稠血液爆裂。
不行，他不能答应他们。因为
身体更加可怕地滚烫、发胀。
间歇期彻底结束，他已经彻底进入发。情。与之前阶段不同，这一次结束，才意味着整个周期彻底结束，而这一次阶段，将会前所未有的凶猛，他将完全无法自持。
届时，他会全然失去理智，只剩下无尽的嗜血欲望。
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
也许，他会比那个“祂”还要可怖。
他不能伤害自己喜欢的事物。
所以，此时此刻，他无法继续留在他们身边。
“走、走开！”
蓝熙大喊。
这一声无比明确的拒绝说出口后，江墨脸色瞬间失血，而周围的它们眼中希冀骤然消失。
第24章 死亡
蓝熙没有去看， 他爆发出人鱼的绝对强劲力量，将江墨推离，在海水中死死蜷曲起来， 将自己抱成一个球。
只留半边鱼尾可怜地露在外面。
四周海水剧烈动荡起来，幽暗的海怪们焦躁不安，不断变幻出更加阴森扭曲的阴影。极高频的声波穿透海水， 发出尖锐的震颤频次！
他拒绝了！
直白、无比嫌弃、拒绝了我们！
痴心妄想！
我们配吗？
哈哈哈哈！
它们慌张、崩溃、无可抑制地留出汩汩血泪， 犹如猩红海蛇四处弥漫， 很快将海水染得乌黑。
愿望毁灭！
是你！你搞砸了一切！
嗅闻到腥味， 蓝熙从颤抖不已的身体中稍稍抬起眼，吃惊地看到海水深处显露出星梓学院的幻象。
就像海市蜃楼，忽远忽近， 但细节全部非常清晰。熟悉的建筑、马路、穿梭在其中的教师与学生们。
犹如画卷展开， 在海底栩栩如生地运作着。
然而幻象仅持续几秒，便轰然崩塌，海啸引发海底地震，建筑们摇晃、被撕裂出巨大的裂口， 钢筋砖石劈天盖地砸向马路，淹没一切， 包括那些仍在活动着的生灵。
转眼间， 黄沙漫海， 海水中飘落着无数碎石与灰尘， 变得愈发浑浊， 能见度骤然降低。
整个贵族学院梦境， 崩溃了！
蓝熙微微伸展开鱼尾， 他暂时没有被波及， 巨大的海怪们已经被梦境碎片笼罩， 重新隐作浓稠不清的黑暗。
而面前失去血色的人类江墨，正被一团新出现的黑雾摄住喉咙，以窒息的方式横飘在海水中。
最后力量已彻底耗尽，他奄奄一息飘在那，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愈来愈透明，碎裂成无数条白色的软。肉，最后被那一小团黑雾迅速吸食。
很快，身躯化成的肉条被吸食殆尽，只剩下头颅。
紧接着，头颅也开始变化，从英俊苍白的脸侧，开始生长出第二张脸。这张新的脸由小变化，瞬间长得一模一样，却是闭眼微微笑着的。
而之前江墨的脸，满是哀伤痛楚。
人鱼脖颈两侧的鱼鳃缓慢张合，鱼尾也停止摆动。
蓝熙屏住呼吸，看着面前诡异的画面。
两张半透明的面容，一起转向他，流出半透明的眼泪，融进混猩的海水中。
这样持续了几秒，蓝熙忽然隐约察觉，在他看不见的后面，还存在着第三张脸。
没有给他琢磨的时间，头颅上的银雪长发开始如藤蔓般野蛮生长，一根根像是有生命般，弯曲扭动，先是散落到七八米的恐怖长度，而后又从四面八方向蓝熙聚拢。
越近，蓝熙越看得清楚。
那些哪是人类的头发啊明明是根根韧性极强的水声动物的触须！
可就在无数触须即将抵达人鱼身体前一刻，倏然停止，随后纷纷脱力，被海水中无形的力量绞死。
他看着这些漂亮又惊悚的触须，忽地原地融化，无影无踪。
原先躲藏着的小团黑雾，慢慢贴向笼络在四面八方的混沌暗影，隐没其中。
蓝熙心脏泛起绵密的疼痛，朦朦胧胧意识到一个事实
江墨与江一白，一起死掉了。
胸膛正憋紧、痉挛，海水中又起变化。一个幽深漩涡在不远处凭空出现，越转越大，在人鱼面前扩张成直径三米多长的阴森洞穴。
漩涡具象化作一根根橙褐色的尖齿，像春日中美丽的向日葵花盘一样，以奇异规则的排列方式，一圈圈向里，每一朵管状花都是一枚尖锐倒钩形状的牙齿，密密麻麻，正对着蓝熙轻微蠕。动。
在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圆密嘴之后，便是布满褐斑的黑灰管状身躯，像显微镜下锈迹斑斑的钢筋，粗犷壮硕。而在这腐蚀坏掉的金属管状物上，距离密齿很近的地方，有急剧缩放的
七枚孔洞
每一枚都如阴森森的无底洞口，若谁胆敢靠近，很可能会被其中突然伸出的曼珠沙华般的细长花瓣状抓手攫住，以粉身碎骨的形式被拖进、搅碎。
蓝熙却在第一眼便认出来，他曾经抚。摸过这样可怖的孔洞。
当初，在迷茫而又暧。昧的触。摸过后，他又被这些孔洞，无限留恋地吻过手指。
“苏烟”蓝熙喃喃喊出对方姓名。
紧接着泪水夺眶而出，因为他看到，这巨大的管状鳗身痛苦地扭曲起来，因为不敢伤害到他，竭力围绕着他穿梭打结，将自己编织成一张立体的笼网，坚韧硕长的身躯因为互相锁紧，勒破金属般的革衣，勒进血肉，最后切断！
它将自己活活碎尸！怎么会这样！蓝熙捂住嘴巴，背鳍因为发麻而绷得硬直，鱼尾鳞片倒竖！
之前的那团黑雾，重新幽灵般出现，开始吞噬这些碎段，褐黑色的巨型斑点碎块以肉眼可见速度变少，黑雾却有轻微长大趋势，并且不断无穷变幻着
苏烟也死了。
什么都未留下。
蓝熙难受地蜷紧自己，无比恐慌地发现，除了心口处涨满了悲伤，他更多的反应是，充斥着浓郁费洛蒙的血液在体内汹涌奔腾，疯狂冲刷着所有敏。感神经，并且持续释放小型战栗。
该死他竟然感到兴奋。
似乎是为了迎合他的嗜血欲。望，海水流动变得强烈，在深海底部都能发出诡谲蛊惑的哗哗声，本就昏淡的海底光线又暗下几分，从远方残垣断壁的学院建筑上方，飘然出现一对无边无际的墨绿蝠翼。
待蝠翼游近，似章鱼的恐怖头部在翼翅下露出，睁着澄黄色的巨眼凝视他。
那仿佛来自异世界的深渊瞳仁中，倒映着一个高贵冷艳的人鱼身影。
蓝熙试图远离蝠翼，尾巴颤抖着向下后退，一直退到布满死亡贝壳与亘古沙砾的海底沙滩上。
抬头仰望，他已完全被蝠翼覆盖住，似乎成为囚笼中的可怜玩物。
他幻象自己能否忍受住发。情期的凶潮，勇敢地向上发起战斗，撕裂这遮天蔽日的绒膜，冲出一条血路！
旋即就发现，那右侧的蝠翼，实际要比左侧的稀薄、瘦弱。蝠翼的主骨架上，横贯着一条巨大裂纹，粗粝革皮已被磨损，露出森森白骨。
像是曾经被与他一样锋利的蹼爪撕裂膜翅，又用强有力的鱼尾狠狠拍断一般。
看似可怖的蝠翼海怪，竟然瘦骨伶仃，伤痕累累！
而很快，它将再一次遭遇身体上的残酷摧残。一根边缘锋利无比的螺旋刺纹尖锥，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芒，突然从海底沙砾中冒出，稳准狠地戳穿蝠翼海怪完好无缺的另一侧！
随着尖锥露出更多，一只大小犹如鲸岛的黑斑巨齿鲨完整浮现在蓝熙面前，它继续朝上，顶着螺旋尖角，极快地与蝠翼海怪缠斗起来。
刺破的蝠翼流出火焰般的炙热血液，将周围海水烧得沸腾，带有硫磺与硝烟的水流包围住不远处的蓝熙，并且无一例外地被他的鱼鳃过滤，吸收蕴含在里的血腥氧气。
“”蓝熙身体上的战栗感越来越强，几乎要拔高到无以复加的峰值，他虽然没有参与面前两只巨物的厮杀，隐藏在深海人鱼骨血里的杀欲却从中得到强效抚。慰。
冰冷的海水，彻底变成血与火的沙场。快要憋。胀坏掉的鱼尾，从血海中汲取养分，难。耐地摇摆。
终于，蝠翼海怪失去生息，黑雾再次出现，将其吞噬殆尽。
而胜者，独角鬼鲨，失去对手后，茫然四顾。
海水再次流动，以蓝熙尾部下方为中心，沙地上的学院残垣进一步坍缩，逐渐形成黑洞漩涡，源源不断吞纳附近的一切，沙砾、贝壳、血液以及独角鬼鲨。
鬼鲨未来得及做太多反抗，就被卷入更庞大的漩涡中，随着沙地进一步流失，埋没在下方的物体也露出真面目，那是一只更为庞大的海龙，腹部洞口大敞，伤洞边缘整齐但碎烂，依稀可辨别是曾经的活体紫红珊瑚群，再往里是被暴力翻开的猩红破损脏器，以及被汩汩黑血淹没的黑枪柱状群，曾经狰狞的口器们全部僵硬张开到最大，早已失去活力。
是来自迷雾山脉、被他在噩梦中开膛破腹的水怪！
蓝熙痛苦地抱住脑袋，海草般的美丽长发随波荡漾。
分不清谁是谁，但他前所未有清醒意识到，他们都死了。
庞大的尸身化作的沙地小岛开始整体向下坠落，愈行愈远，最终除了海水阴影，周围什么也不剩。
“不”蓝熙深深掩面。
所有“人”都死了。
所有，曾经热爱过他的，亲吻过他的，让他隐秘地享受过爱。抚的那些“人”。
都死了。
世界重归寂静。
他重新变得孤寂一人，在清冷无尽的深海虚空里，将同从前一样，数年、数十年、数百年地孤独度过。他又死不了，从此之后，只能继续独自徘徊在寂寥深海中，煎熬捱过每一段痛苦难耐的特殊时期。
在无声的宇宙深处，时间静谧，璀璨星辰退却，时光失去色彩，被遗忘的整个世界化作荒漠坟墓。
他像浮萍一样飘荡在黑暗中，一切是那么的悲伤，一切都索然无味。
这时，似是感受到人鱼青年强烈蔓延的悲伤情感，黑雾再一次出现，裹挟着巨大的阴影黑暗悄然逼近，于漆黑浓稠的雾体中睁开一条狰狞的眼缝，露出凡人不可直视的恐怖之眼。
那眼神疯狂、癫痴、可怕，犹如实质，蕴含着无穷病态的占有欲，似是对面前的人鱼势在必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舔。上那光洁皙白的肌。肤，每一寸都品尝数遍。
某一瞬间，又流露出些许的痛楚和迷茫，对蓝熙充满敬畏及不敢靠近的绝望。
下一刻，再次变得彻底黑暗，恨不得直接将蓝熙撕碎、吞噬，每一滴血肉都吞纳进肚腹，渣滓不剩。
反反复复，靠近又后退，像不断试探的梦魇利爪，终于，一切病态情绪都被很好地隐藏，眼缝闭合，黑雾渐渐聚拢出一个男人的身形，周身燃烧着地狱之火，在冰冷深海中散发出灼热光芒。
他“步”向蓝熙，每走过来一点，身上的火焰就熄灭一点。
最后，竟然落成一个俊美而又正常的人类男性，如果忽略在水里不用呼吸这一点的话。
五官熟悉又陌生，乌发披肩，身段修长，如春风明媚微笑着道：
“吾爱。
你好。”
第25章 答应祂
不同于后来的阴毒， 祂回到了最初、更衣室内网开一面、将他从崩坏的学生们身边带离的那个声音。
听起来，异常温柔。
但蓝熙知道，真正危险的家伙， 终于出现了。
此刻他痛楚与欢。愉兼具，已被血腥喂得半饱不饱，红着眼尾， 被。弄到难受至极， 却还差最后一点点才能抵达。
他睁着糜艳的双眼， 看向新出现的陌生男人， 张开已经被刺激的血一样鲜红娇。嫩、仿佛轻轻碰触就会破损的软。唇道：
“你好。怎么称呼。”
“慕靈。”俊美男人说出真实姓名。祂的眉眼有江氏兄弟的影子，薄唇又如苏烟般性感，下颌有着叶霆铭那种傲气， 气质却又介于夜殇渊与陌墨之间。
“嗯。”原先预想的“祂”一露面， 便扑上去与其决一死战的情形并未出现，蓝熙显得十分疲惫，只轻轻回应一声。
由于仍处在海水中，他完全没有掩藏自己的深海人鱼形态， 他知道对方在偷偷端模他。
无所谓了，反正他已被祂以各种手段观看过。
“抱歉， 即便被你拒绝， 我也无法放过你。”男人礼貌微笑着又道， 唇角微陷的弧度隐隐透着癫狂， 但总体被很好地掩饰起来。
蓝熙挑眉， “拒绝？”面对“祂”的误会， 他没有进一步否认， 而是收敛起尾巴， 继续保持无害难过的模样。
他倒要听听， 怪物的嘴巴里能说出如何动听美妙的甜言蜜语？
幻境已全部消失，海水恢复真实，平静、温柔、偶有深海鱼群游弋而过。蓝熙维持着蜷缩的状态，男人则优雅站立在海水中，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当又略显亲密的距离。
画面乍看，像童话般美好。
“自从宇宙诞生初始，我便沉睡在深海深处，做着漫长无止境的睡梦。”慕靈的嗓音缱绻，带着人类男性所能拥有最磁性深情的质感，“而我的梦，那些残梦碎片，在我无意识地放纵下，幻化成各种海怪。水螅、海龙、星鳗、血蝠，独角鬼鲨”
果然是梦。蓝熙默默想。
“大海岁月无边，吾之梦源源不断，不曾被哪个大胆的海中生物惊扰。然而有一天，我在梦中遇见了你。一只渺小的，柔软的，漂亮的惊心动魄的人鱼。
“这只小小的人鱼，似乎处在躁动不安的状态中，正做着远比寻常捕食更为激烈的追猎。不知为何，他看中了我的某个梦之残片，弄折了它的触手，最重要的那只触手。
“吾梦感到惊奇，任由攻击。
“漂亮的，脸上沾染到血滴的人鱼，可爱至极，一张白皙的小脸眯起来宝石般的蓝眼，对这场酣畅淋漓的屠戮十足享受，是那么的小巧玲珑，那么的令人爱不释手。
“我的残梦兴味盎然，我跟随它一起注意到你。
“我开始观察你。
“我围观了你很久很久，有多久？大概数百年吧这期间我几乎了解了你的全部，甚至知道，6189是你身体鳞片的总数。多么可爱的数字啊，我忍不住在梦境中数次得意地向你宣告。
“人鱼寿命很长，几百年过去了，你依然那么年轻漂亮。
“是我的海中，最璀璨的明珠。
“我想，我可能对你，不知不觉中，产生了特殊的情感。”
蓝熙嘴唇微不可见抿住，如此悠长的时光让他轻叹，蓝色眼眸似有暗火燃烧，他垂下鸽羽睫毛，不让对方看到。
“人类把这称之为爱情。然而，我对你的是爱吗。也许不是，因为我只想一口吞噬你，把你的每一寸肌肤舔。舐，嗅闻每一丝气味，将你的皮肉与骨头，彻底嚼碎，全部吃掉。
“我每天都和这样强烈的欲。望作斗争，逼迫自己不要真的去做。因为我知道，这样你会消失。这让我感到巨大的不安，不满足。
“我想要，每天都对你做同样的事情。兴许，我可以时间回溯，每天，每小时，都吃掉你无数遍。
“但不够，仍然远远不够。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回应。最终我明晰内心，想要获得你的关注，你的爱，你的喜欢。而不是单方面痴恋。
“那么，我该如何靠近你。
我不可名状的模样，会吓坏你吧。
“于是，我搭建一个梦境，贵族学院，无数人类文学作品中如童话城堡般的存在，我尝试模仿，拙劣地为诸多残梦创造出人类身份。”
蓝熙继续双臂交叉置于胸前，海藻般的长发散落在海水中，让他看起来是那么忧伤无助。
似乎在对面前的男人说，多么可怕的梦境！表面人类童话，实则处处邪恶！
“可惜，我严重高估了自己。贪恋，欲。望，或直白或阴暗我承认，我对你有太多无法言说的心思。
“我失败了。即便是我的一缕思维，片段残梦，也完全无法克制。学院梦境太粗糙了，到处都是错误，我根本无法掩藏无处不在的邪恶思想。
“多么可笑。身为远古邪神，拥有无上强大力量，却连一个简单的梦境都搭建的漏洞百出。
“幸好，你有一个系统。”
蓝熙尾巴偷偷抖动一下。
“这个愚笨贝壳，我不清楚它如何趁虚而入控制你的，应该是你被我拉入贵族学院的梦境中时，心生防备产生的情绪垃圾？而它也恰好对美丽的人鱼心生神往，希望能陪伴一二吧。它已被我随意抛弃，我能感觉到，它对你只是单纯的崇拜，也就没有下死手。”
蓝熙抬起头颅，面无表情去注视男人。
慕靈勾唇：“人鱼是梦幻灵动的生物，你有一些魔法，这很容易理解。我利用你的这个系统，为一切不合理的现象做出笨拙解释。
“你信了。我很欣慰，你是如此天真纯瑕，这让我更加难以自制。
“我想吻你，和你凶猛做。/。/愛。”
男人说罢，忽地向前两步，距离蓝熙仅半尺，随时都能将其揽入怀中。
蓝熙没有躲避，如果他真的被抱了，那就被抱好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与之前各种对他上下其手，穷尽一切手段与他产生亲密接触的邪神，此刻竟然超乎寻常的克己复礼。
祂只是眼神赤。裸满。欲，但没有做出冒犯的实质性动作。
祂只是发出威胁的告白。
“现在，我已经完全崩坏。我想告诉你，虽然你拒绝了我，但你必须——
“必须和我相爱。请和我相爱。如果你拒绝，我将彻底控制你的记忆，我将尝试无数遍。
“你无法逃脱，你永远，永远无法逃脱。”
慕靈漫长病态的内心剖白结束，他垂头凝视着美丽无措的人鱼，静静等待其答复。
蓝熙沉默很久。
出乎慕靈意外，人鱼没有被他可怕的念头吓得崩溃，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良久，人鱼回答道：“你知道，你这样疯狂窒息的情感，只会让我恐惧，抗拒，又怎会做到真正的去爱你，甚至连对学生们的好感，在得知他们都是你的一小部分后，也难以维持。”
闻言，慕靈留下血泪，俊美无俦的面庞显得白煞可怖。
蓝熙恍若未见，又道：“你会掀翻整个宇宙，对吗？你会失去残缺的理智，整个世界都将陷入彻底混乱。
“一直到你的怒火微微平息，我依然会不断被你复活，像一只玩偶傀儡，无数次地被你把玩品尝，对吗。”
“是”邪神慕靈说完，又立即否认，“不，我只是”
祂的皮肤绽放出几处皴裂，火山岩浆般的炽热血液隐现其中，这是暴怒前兆。
但祂竭力维持着人类形态。
“我还是希望你真心爱我，我希望你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充满真实的爱恋我会学习，我会努力去做好一名爱人
“吾爱，请尝试和我相处。我会让你满意。”
蓝熙笑出声：“你真的好疯，你竟然喜欢我到如此地步吗。”
有那么一瞬间，人鱼纯瑕无辜的脸上流露出一瞬餍足且得意的神情，但转瞬即逝，邪神慕靈再去寻找，只找到惊慌无措。
蓝熙最后确认道：“你不会放我走。”
“不会。”
“不会让我自由。”
“不会。”
“不会让我一个人。”
“不，你将永远禁锢在我身边。”
人鱼嘴角泛起微不可察的笑意，此时，长久以来备受折磨的情。潮终于得到最大限度的释放。
从未如此惬意，舒畅。
“我只有一个要求。”人鱼最终低头，答应成为邪神怀中被豢养的小可怜。
“请讲，我会满足。”
“请恢复星梓学院，我挺喜欢这里的生活。”
慕靈危险地眯起漆黑双眼，眸色深不见底：“可以但和我的那些虚影分身在一起？虽然他们都是我，但我无法我会失控。”
“那好吧。”蓝熙点点头，“你就可以。”
美丽的人鱼伸展身躯，慢慢迎向黑发邪神。
“我答应你。”
音落，脑海中始终贯穿的巨大亘久的数字，猛烈跳动，随后轰然消失。
【进度100%。】小仙贝忽然在脑海中出现，发出胆怯的通告，又迅速溜得无影无踪。
慕靈靠近过来，牵起蓝熙的手。
祂无比钟意地将蓝熙拉入怀中，低头审视。只见人鱼适当露出羞怯笑容，惹的祂心神荡漾，忍不住捏起那柔。嫩的下巴，只踟蹰一秒，便轻轻印上去。
蓝熙乖顺地张开唇缝、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