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性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只有一扇完全透明的、落地玻璃隔绝在眼前。
而他就像是什么被研究的生物一样、关在里面，在玻璃外面则坐着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用那种拷问的眼神在他的身上逡巡而过。
“这是……你们把我带到了哪里？”
他最后的记忆，就是自己结束了直播。
在助理小郭惊恐的视线里，公寓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他只来得及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去目光，下一秒眼前就黑了下去。
可能是因为完成了任务，所以身体下意识地松懈下来了吧……
想到之前自己经历的事情，陈成性的身体就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看到眼前的玻璃，脑子里立刻闪过了某些不好的东西，禁不住大叫一声，滚下了椅子，蹬着腿爬到了墙角位置，极力离那面镜子越远越好。
“你们是谁？！我到底在哪里？？”
“不要紧张，这里是医院，你昏迷了还记得吗？”见状，其中颇具权威的人说，“我们是警察。看到了你的直播，觉得你可能被威胁了，所以我们才会出现在这里。”
他掏出了证件，贴着玻璃放在了上面。
陈成性眯起眼睛看去。
上面写着张阳焱三个字。证件照上的表情严肃。
那的确是警察的证件。
只是，最下方多了一个【特殊】字样标志。
感觉像是某种特殊部门。
这真的是警察吗？
没等他多看一会儿，对方就已经收回了证件，放进了西服内侧，“我没有任何伤害你的意思，所以你可以告诉你，你经历了什么吗？”
然而，话音落下。
陈成性表情骤然剧变。
他立刻尖叫着说道：“我不能说！我也不会说！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这和他预期的反应不一样。
那双眼里装满了恐惧。
活像是知道，自己如果说出去会遭殃一样。
不但如此，陈成性甚至抬起手重重地砸着自己的头，脸上因为痛苦而露出了扭曲的表情，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将脑子里的东西驱赶出去。
“我不说。”
“我不会说的！”
……
见到他十分抗拒的态度，张阳焱心知自己问不出什么。
他没有选择继续追问，而是侧开身体，让等候在身后的穿着医护服的人进去。
面对停手后，露出一脸防备的陈成性，工作人员说是检查他的身体，才有机会采集到了他指缝里的血肉——直到看到这一幕结束，张阳焱才静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和正常的医院相比，这里更像是某个保护所。
医护人员从他身侧离开。
而他走了几步，就看到了站在外面的人。
于巡本来就在等他，见他来了，立刻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他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对镜面的反应很大。应该和那个被吓死的明星一样，都在镜面里看到了什么，只是轻重程度不同。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吗？”
张阳焱不是游戏玩家。
不但如此，他也不是警察，只是枪法极准被收编了而已。
他见过异常，顶多算是“游戏黑户”。
在管理局里，像他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因此，对于很多事情，他没有眼前的正式玩家了解的多。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一件事吗？游戏里面有个【不可名状的邪神】，那是漠视一切生命的存在，但从来没有人见过祂，但是有许多副本都提到了和祂相关的信息。”
“嗯。”
所有游戏玩家，都知道这个存在。
“全都和‘镜面’有关。”
“……”
闻言，张阳焱浑身一震。
他站着的位置，正好是医院走廊设置的长镜子。
镜子里倒影出了他的身影。
一种不详的、令人战栗的气息从心底升起。
他的意思，难道是有一种可能——
邪神出现了？
“还有呢？”
“血……至少我们没看到血。”
“滴滴——”
头顶传来了几声刺耳的噪音。
张阳焱的思维被打断了。
于巡神色一变。
他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这是警报的声音。
“有人来了！”
而且——去的位置，还是陈成性的房间！
虽然不知道那个高级玩家，用的到底是什么类型的道具、或者能力，但是房间总归会出现变化，所以红外线检测装置可以感应到有特殊的情况发生。
他们之所以这么安排，就是因为知道有人瞄准上了陈成性。
这是那个玩家的下一个目标。
一开始，于巡并没有将这些事联系到一起。
如果不是他的手里莫名多出了一个手机的话，让他获取到了相关信息的话，他一定会觉得这几个副本只是很相似，而不是同一个玩家在肆意妄为。
现在局里分析后，得出的结论就是——
陈成性很有可能处于危险之中。
所以，得到批准之后，他们才会将他带到了这里。
于巡手上有几个道具。
虽说如此，他还是有些紧张。
张阳焱掀开西服，从腰间掏出了枪。
只有极少高级场玩家，才会有特殊能力。
大部分玩家都是使用道具，如果不熟练的话，肉-身或许可以几枪解决。
手放在门上。
指纹自动被识别出来。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从缝隙里，他们看到了室内的部分景象。
没有任何多余的人在。
于巡看了他一眼。
张阳焱点点头，然后彻底推开了门。
下一刻，门内的画面彻底暴-露在了视线里。
没有其他人。
不但如此。
就连陈成性都已经消失了。
整个房间都静悄悄的，玻璃的两面都是空白的。
“……？”
茫然瞬间充斥在于巡的内心。
他本来要使用道具的手停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身旁的张阳焱低声说道：“上面……”
什么？上面？
他疑惑地抬起头。
下一刻，他钉在了原地，被自己看到的东西震住了。
他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陈成性双眼鼓起，青筋暴起，那是人被活生生勒死后的生理反应。
他就这么吊在了天花板上。
从他的脖子位置，蔓延出了一根肉色的吸管状东西，像是绳索一样勒入了他脖颈的肉里，尽头如同吸盘，将人体牢牢地固定在了半空。
室内没有风。
但是，它却在摇晃着身躯、打着旋。
这说明。
这是刚才发生的事。
于巡屏住了呼吸，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那个玩家会在哪里。”
整个房间内看不到第二道身影。
这间房的门是特殊制造的，无论是进入、还是离开，都需要刷特定的指纹才可以。而门既没有被打开过，也没有人通过它离开，那就说明……
那个玩家的道具，可以远程使用。
对方根本就不在这里。
下一刻，他看到陈成性那张原本青紫僵硬的脸上，突然露出了诡异的微笑表情。
……
然后，它轻轻地、轻轻地，在他的视线里滑落了下来。
就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那根缠绕在它脖子上的肉色没有收回去。
它以人类不该有的速度，朝着两人的方向猛地冲刺而来。
于巡大惊失色。
就这么几秒钟，副本竟然被制造出来了！
而且，还是以极快的速度异化扩散，整个房间即将变成副本场所，所以这个尸体才有可能变成怪物——而且看它的样子，就像是被谁驱使了一样！
还有这种道具？！
那这个玩家绝对是老手了！
张阳焱立刻开了几枪。
但是，子弹就像是打进了绵软的肉里，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于巡知道，他必须立刻选择道具使用，否则就要来不及了。
但是——
“滴答。”
思维被打断。
他呆了一下。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流到了他的脸上。
他像是被诱惑了一样。
抬起手，摸了上去。
拿到眼前一看，竟然是……
血。
污浊、混沌的血。
血水没有随着他呆滞的动作停歇。
下一刻，“滴答”、“滴答”，加速流动的血从天花板急速落下。
雨势变得越来越大。
从最开始的雨滴，变成了轰然落下的血水。
于巡和张阳焱被从头浇到鞋底，就连发丝都被血水黏腻成一团，鼻腔里充斥着血的味道，脑子不受控制地陷入一片空白。
而视线前方。
不知何时，那个陈成性的尸体已经完全被血水包裹了。
简直就像是被裹上了新的肉模，完全看不出里面到底是什么了。
这是……这是？
这是什么？这也是副本的异常吗！？
他眼睁睁地看着尸体伏地、跪倒下去，发出了类人一样凄惨尖叫声，这些像是雨一样的血液、简直对它来说就像灵魂在地狱火中煎熬一样。
随着时间推移，它和血水一起融化，渗透到了地板里消失了。
不……等等！他还没有搞清楚——
正在这个时候，于巡听到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他刹那间，猛地转过头去。
在血水的遮挡下，他看到了一道细瘦的身影。
即使穿着宽大到遮住身形的外套，也可以看出对方本身很瘦削，外套帽子被拉得很严实，连头发颜色是什么也看不到，更不用说遮住整张脸的墨镜、防风口罩了。
于巡一惊。
对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和张阳焱的身后。
但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房间内发生的一切。
和他们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
但是，于巡却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血水是因为他而诞生的。
“你……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手心多了某种触感。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
竟然凭空出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面是打印出来的一个地址。
【立山公寓。】
这张纸条……
刚才明明没有？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的手上——
简直，就像是和那部突然出现的手机一样。
“那个也是你给我的吗？”
于巡再也按捺不住，朝着那道声音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问。
他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声音。
因为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认知，恐惧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但对方却没有回答。
他看到他后退一步，转过身。
“不，等等——”
然后，让他最为恐惧、大脑震颤的一幕发生了。
对方竟然，穿过了医院长走廊的那面镜子，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镜面、血。
同一时间出现了。
……
立山公寓。
虽然被叫做公寓，但实际是一栋别墅。
这里都被一个人买了下来。
“碰！”
东西被猛地砸碎了。
眼镜男从沙发上站起来，连那副斯文的样子也懒得维持了，暴跳如雷地说道：“去死！到底是谁？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可以控制的尸体又消失了？！”
在他旁边的助理小郭被吓了个够呛。
他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是——
“对不起，我应该跟紧陈哥的，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被警察带走了。要不要我现在去找他？或者告诉公司？”
作为拿工资的社畜，只要及时认错就好。
毕竟他又不是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个巨富无比的人。明明和他年龄差不多，但居然白手起家成了一代首富，这听起来简直像做梦一样。
眼前的眼镜男是陈成性公司的高层，也是陈成性的经纪人。之前因为被怀疑吸-毒，所以被带去警局拘束，过了半天就被捞了出来。
虽说公司对他发出了警告，但也没真的停他的职。
只要他手下的艺人还能赚钱，他就是安全的。手下的艺人最有名的就是陈成性。
小郭就是他派去安稳、照顾陈成性的。
但是直播暴雷发生的太突然，他也无力阻止，眼镜男将他叫回来一顿臭骂。然后，小郭看到他在原地神神叨叨地说了什么，然后露出诡异的笑容，说什么“就这样”。
结果，一刻钟后又变成了这样。
“……吓到你了吧。”眼镜男说。
他像是想起了房间里还有一个人，露出了微笑。
好像几秒钟，那个失态的人又被塞了回去。
眼睛男再次变得人模人样。
“没有没有。”小郭感觉有点渗人，连忙说，“我去给您倒杯水吧。”
他才走，眼镜男脸上的笑容就立刻消失了，烦躁地松了松自己的领带。
他想不通发生了什么。
眼睛男是恐怖游戏的玩家，几年前兑换了这个长期道具。
【只要指定人使用，对方就会“自-杀”。自杀后会形成副本。】
一直以来，他都用这个方法除掉了很多对手下艺人有害的普通人。
这个方法很安全、很有用。
毕竟成为了副本后，除非游戏玩家破关，否则尸体永远都不会被找到。
恐怖游戏有太多副本，就算破解了一两个，也不会有人将他们联系到他身上。
眼镜男因此无往不利。
也正因如此，他手下的艺人名声都很好，他才有了现在公司的地位。
钱、权利。
他都已经有了。只是还不满足。
只差一个陈成性，就能再上一步台阶。
但现在，他无往不利的道具却屡次失效了。
陈成性现在被丑闻缠身。
这是为什么？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难道和那个“林寞”有关？
这是他唯一一个没成功杀死的人。
第一次，他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叫他来公司，时间刚好错开了，所以对方才活着。
所以他又引诱对方进入了一次副本，但是这家伙还活着。
难道他也是游戏玩家？
不、不会。
这个念头立刻被他否决了。
如果他也是游戏玩家，不可能混的那么差。
明明长着那样一张脸……
想到这里，眼镜男眼底露出了一抹包含着鄙夷、色-欲的轻视情绪。
如果不是那个时候，他确实可能因为之前的吸-毒而产生了幻觉，他怎么也不可能让对方走。一定会让他留在办公室里，让他给自己扮一次狗……
想到那副画面，他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没关系。
这次失败或许是因为有管理局插手，大不了再来一次就好。
反正这是远程道具，没有人会追踪到他身上。
眼镜男在沙发上惬意地伸展了身体。
正在这时，他听到房间里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动静。
那是镜子。
……
于巡和张阳焱到达了纸条上写的地址。
那里距离医院有点远。
大概花费了半个小时的时间。
虽然听上去是什么普通的公寓，到了发现是别墅，但他们还是格外小心。
正要准备敲门的时候，于巡突然听到了一声尖叫声。
张阳焱立刻踢开门。
下一刻，两人都看到了室内的景象。
一个眼熟的助理正尖叫着后退。
而在他身前，正躺着一具瞪大眼睛的尸体。
没有任何异常。
眼镜男，被活生生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