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鸣神永恒27照片

    不同于传统的治疗,反转术式见效极快,几个呼吸过后,太宰治腰腹处的隐痛便消失了。

    他“哇哦”一声,感谢的话语却依旧轻佻:“您一定是传说中的天使吧?”

    “我是高专的校医,”家入硝子缓缓吐出烟圈,不吃他这套,“感谢的话,不如留着去对影小姐说吧。”

    太宰治笑眯眯地应下。

    他在意大利调查时受了点小伤,侦探社的与谢野晶子拥有治愈异能【请君勿死】,但太宰治的异能无效化属于被动型,无法接受与谢野的治疗,这才拖到现在还没痊愈。

    说实话,他有些意外。

    如果说雷电影让五条悟带他来欢迎会,是她发出的合作信号,那之后找家入硝子来给他治疗,则是完全没必要的举动。

    他并没有伤到必须要动用反转术式的程度,不然也不会在大街上乱跑了。

    倘若换作是别人,譬如森鸥外,太宰治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对方是在拉拢示好,可雷电影并不像工于心计之人。

    仅仅是善心发作?

    一边说着“感觉很糟糕”,一边体贴入微地“照顾”他?

    太宰治瞥向五条悟。

    他神色淡淡,苍蓝眼瞳中没有温度,似乎对这次治疗很不满。

    或许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在太宰治看来,五条悟无疑是个保护欲很强的人——对学生如此,对雷电影也如此。

    武力上不需要他出手,那就在精神上保护对方。

    根据江户川乱步提供的情报,雷电影一直沉溺在姐姐的死亡之中,无法自拔。

    那么,答案显而易见。

    雷电影将愧疚、补偿等情感,投射在了他,特别是前几日被她强行从“猎犬”手中救下的菜菜子、美美子身上。

    这种情感往往伴随着严重的自毁倾向,必要的时候,她或许会甘愿用自己的命换取他们一线生机。

    就像当初的温迪。

    ……不,不一样。

    太宰治又立刻否认了这个想法。

    温迪舍命救人,完全出于自身意愿,他有成型的价值判断。可是同样的行为,雷电影心里又会想什么呢……

    说得简单一点,雷电影如今的痛苦,对他们的合作有百利而无一害。

    太宰治无声地弯了弯唇。

    但很快,那一点浅浅的弧度又再次落下,回归成笔直僵硬的线。

    真难办。

    ……真难办。

    太宰治静静站着,治疗结束的家入硝子掐灭香烟,斜睨了五条悟一眼,话语里带着些调笑:“闹别扭?”

    五条悟一顿:“怎么可能。”

    “那不妨有话直说,”家入硝子推开门,“等欢迎会结束后。”

    她的话是委婉的暗示,五条悟泄气般叹了口气,重新扬起笑容,对门内喊道:“小影,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雷电影正站在房间中央,模样竟有些狼狈。

    长短不一的彩带和过长的紫发纠缠在一起,在不断闪烁的灯光下变幻色彩。在他们进来之前,雷电影似乎正试图将彩带从头发中揪出来,可惜适得其反,一些彩带反而与发丝勾结得更紧密了。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加深,雷电影不太高兴:“有什么好笑的?”

    “感觉很适合你。”

    “你认真的?”

    “当然,我可不会轻易取笑女孩子。”五条悟保证道。

    家入硝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话若是被庵歌姬听到,两个人恐怕会当场吵起来——不,应该说是庵歌姬单方面的生气。

    高专时期的五条悟比现在更加肆意妄为,言语也恶劣不少,庵歌姬作为他的学姐,平时没少被五条悟的“弱者”发言打击到,最后更是直接称他与夏油杰为人渣二人组,让硝子千万不要变得和他们一样。

    ……等等,难道说,五条悟其实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问题?

    毕竟他说的也算是实话,只不过当时没怎么考虑庵歌姬的心情。

    家入硝子走过去,弯腰勾住雷电影的发绳,一抽即离。

    “不如这样。”

    如瀑的紫发散开,摇曳生姿。

    雷电影怔了一瞬,但没有抗拒家入硝子突如其来的举动。

    知道五条悟不是在取笑她之后,雷电影心里的郁闷散去了不少,准备继续把彩带亮片挑出来,可她刚抬起手臂,菜菜子和美美子就按住了她的手,一左一右地替她梳理起长发。

    雷电影:“那就有劳二位了。”

    “没关系的,”菜菜子笑道,“以前夏油大人在的时候,我也经常帮他打理长发。夏油大人的发质很好,从来不会打结,每次都是——”

    美美子轻轻咳了两声。

    空气停滞了刹那。

    家入硝子没什么反应,低头看着手机,五条悟笑着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菜菜子又生硬地把话题转回到了雷电影身上,原本昂扬的语调变得低缓:“影小姐的头发很长呢,想必留了许久吧。”

    雷电影抬手,掌心覆盖住菜菜子的手背。

    “我明白。”

    温度从肌肤相贴处传递,不知是谁温暖了谁。

    菜菜子的手抖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梳理,美美子一言不发,沉默得像尊会呼吸的雕像。

    禅院真希靠在墙边,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咒具——她与其他能够拥有术式的人不同,如果不随身携带咒具,就无法自保,因此形成了习惯,走到哪都要带一把防身咒具。

    禅院真希偏头,小声道:“你有没有感觉,她们对影老师太亲密了?”

    熊猫挠了挠头:“其实应该反过来吧?影老师好像特别在意她们。”

    “什么啊……不是才见过几面吗?”

    “很多时候,感情的厚度是不能以时间来衡量的,”太宰治走到一旁坐下,“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浪漫哦。”

    “出现了,轻浮的男人,”禅院真希撇撇嘴,“麻烦离我远点。”

    “还有,离影老师也远点,再说什么‘殉情’之类的话,我可不保证我会做什么。”

    在太宰治揶揄的眼神中,熊猫恍然大悟:“真希,你该不会是吃……”

    “……小心我揍你。”

    熊猫及时止住话头:“说起来,真希也有一个妹妹吧?”

    “嗯?哦,是,”禅院真希应道,“不过真依一向不怎么喜欢我。我叛出禅院家之后,已经很少和她见面了。”

    这也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

    两人没有接话,齐齐看向雷电影那边。

    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手很巧,不仅将彩带亮片揪了出来,还重新编好了发辫。

    “给。”五条悟将武器扔了过去。

    雷电影率先接住了太刀,确认完好无损后,才顺势勾住了薙刀的刀柄,将两把武器好好收了起来。

    “多谢。”

    “太客气了,”五条悟耸耸肩,“小影敢直接把它们扔在那里,不就是料定我会拿回来吗?”

    薙刀就算了,那把太刀可是雷电真的遗物。

    该说这是雷电影独特的表示信任的方法吗?

    五条悟低声笑了笑。

    “好了,”他收拾好心情,当太宰治不存在,“欢迎会,正式开始!”

    “好!!”

    ——群魔乱舞。

    星野望只能这么评价。

    虽然欢迎会的主角是“雷电影”,但好像是个人都玩得比她嗨。

    星野望坐在沙发上,眼睁睁地看着喝醉的狗卷棘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使用了咒言。别人的口不择言顶多是口嗨,他的口不择言却真的能引发“灾难”——

    狗卷棘的一句“大家要相亲相爱”,让除了五条悟和雷电影外的所有人被迫挤成了一团,被熊猫压住的太宰治差点升天,最后被雷电影用薙刀勾住衣领,提溜了出来。

    随后,狗卷棘被罚去面壁思过了,目前正蹲在墙角当蘑菇。

    不过最让星野望惊讶的,还是五条悟。

    他居然会唱歌。

    而且唱得很好听。

    “虽然对这家伙完全没想法,不过他深情款款地唱情歌的时候,心脏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动呢。当然,只有短暂几秒罢了,毕竟我清楚这家伙的恶劣本质。”家入硝子如此感叹道。

    “……嗯。”

    星野望很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好在雷电影同样不擅长,这让星野望不需要强逼自己去演戏,只要坐在沙发上就可以了。

    可惜,有人不愿意看雷电影如此清闲。

    五条悟跳下桌子,一把拉起她:“你可是今天的主角啊。”

    “我知道你的好意,”雷电影的眸光闪了闪,“但这样就够了。”

    “真的吗?你都没有笑。”

    雷电影挑了挑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很假。”五条悟评价道。

    “不,真心的。”

    五条悟看了她半晌。

    雷电影的笑容很浅,在不断闪烁灯光下朦胧又模糊,若不细看,便会误认为她根本没有笑。

    雷电影也曾这样对他笑过。

    那时她刚到高专,希望他不要告诉雷电真,她正在寻找那个危险物品,五条悟答应了。

    毫无顾虑的开怀大笑似乎永远不会出现在雷电影身上,而她几乎没有对他们撒过谎。

    所以,她确实是真心的。

    即使她不像他们一样唱歌起舞,喝酒聊天,但他们的快乐确实融化了外层的坚冰,露出了柔软的内核。

    “我们来合影吧。”五条悟说道。

    他拿起手机,叫上了所有人,包括太宰治和面壁思过的狗卷棘。

    雷电影被拉到正中间,美美子和菜菜子自然地占据了两侧,禅院真希顿了顿,最后选择和家入硝子一起,站在第一排。熊猫和狗卷棘站在后面,就连被临时拉来的太宰治,也在画面中有一席之地。

    五条悟凭借身高优势站在最前方,举起相机。

    “咔嚓”一声,时间被定格。

    任谁看了这张相片,恐怕都会在心里默默说一句——

    希望能永远如此。

    第52章 鸣神永恒28雷电真回归

    “喔,拍得很好!”

    五条悟自夸了几句,把照片传给了在场众人,就连太宰治都收到了一份。

    欢迎会继续进行。

    拍照之后,五条悟似乎想通了,他不再要求雷电影陪他们一起闹,而是任由她坐在沙发上,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吃甜点心。

    但他时不时就会向雷电影搭话,说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哪怕雷电影没有回答,只要那双藤花般的眼眸肯随着他移动,五条悟似乎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是个好兆头,五条悟想,他们可以一步步来。

    他肆意一笑。

    不同的旋律接力般在耳畔响起,星野望的心情却逐渐放松下来。

    平心而论,他并不喜欢这种嘈杂的环境。

    十几年的医院生活塑造了他的喜好,比起热闹的会场,还是安静到死寂的空间更能让他静心。

    可奇怪的是,他不讨厌现在的氛围。

    不喜欢,但也不讨厌。

    星野望打开手机,垂眸注视着方才的照片。

    紫发女子被众人拥簇在最中央,眼神透出些许无措,但被菜菜子和美美子挽住手臂后,还是扬起了一抹局促的浅笑。

    系统忽然道:【宿主,您觉得这张照片怎么样?】

    “很好。”

    【您认为好在哪?】

    星野望:“……”

    这个系统怎么回事,他们两个到底谁是宿主?

    系统自顾自道:【从专业角度看,这张照片拍得一般。】

    “挺好的。”

    【我是说从专业角度看。】

    “嗯,挺好。”

    系统:【……】

    系统:【宿主知道什么是专业角度吗?】

    星野望没接话。

    他当然不知道,他就是觉得五条悟拍得挺好的。

    【虽然一般,但您却非常喜欢,您想过是因为什么吗?】

    星野望仔细想了想,半响,他回道:“很神奇。”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更别提这群人扎堆出现在他面前了。

    系统:【宿主,以前的您见过的人太少了。】

    星野望没有反驳,系统也点到为止。

    夜深露重,银月高悬。

    欢迎会随着最后的音符落下帷幕。

    星野望略一偏头,径直对上了太宰治的目光,他心领神会,自己留在包厢,让其余人先走。

    学生猜测他们即将要聊的事情和那位名叫温迪的少年有关,便自觉离开了,五条悟靠在墙边:“走吧走吧,大人说话小孩不要偷听!”

    “没有人要偷听啊你个笨蛋!”禅院真希忍不住吐槽道。

    擦肩而过的时候,家入硝子的脚步顿了顿,确定五条悟不准备跟着他们一起回去后,家入硝子轻声说了句“加油哦”。

    五条悟应下了。

    包厢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太宰治开门见山,简述了他在意大利的见闻,重点强调了那本名为“螺湮城教本”的魔导书以及书的召唤能力。

    “深海中的怪物吗?这个范围未免太大了。”雷电影思索片刻,看向五条悟。

    “别这么看着我,”五条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六眼也不是万能的。”

    他虽然能够看穿咒力的痕迹,无视死角查看四周的情况,但也不可能用六眼扫描万米之下的深海。

    更何况,这颗星球大部分都是海洋,若要细致地搜索,恐怕要花上几年的时间。

    这个问题暂时无法解决,只能搁置,雷电影换了一个新的突破口——费奥多尔与羂索的关系。

    “单纯合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太宰治说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必定留了一手,而羂索恐怕也只是费奥多尔手中的一枚棋子。”

    雷电影认同了他的推测。

    禁忌知识存在严重的副作用,虽然发作的时间和程度因人而异,但对于肉/体凡胎而言,反噬是迟早的事情。

    羂索对美美子和菜菜子透露过部分计划——搜集诅咒师与咒灵壮大自身实力,获得狱门疆,借助夏油杰的躯体达成发动条件,封印五条悟,随后用咒灵操术控制已无限接近咒灵的天元。

    羂索的言语里必然有所保留,可单看整个计划的流程,他似乎没有不惜承担副作用,也要借助禁忌知识的必要。

    用禁忌知识使咒灵无法被彻底祓除,从而变相增加战力?

    ……不,这顶多算是附加价值吧。

    她和五条悟曾留意过,咒灵从“消失”到“重生”,大约要花费一到两天的时间,宏观来看这个间隔相当短,极大程度地消磨了咒术师的精神与体力,但如果要发动一场针对五条悟的战斗,这个时间就显得太漫长了。

    羂索的主要目的并不在此。

    费奥多尔真正的计划,或许和羂索的真实意图有关。

    再加上螺湮城教本的特殊性……

    “召唤需要力量,”雷电影说道,“万变不离其宗,无论是异能力,咒力,还是更为稀少隐秘的魔力,究其根本,都是纯粹能量的外在表现形式。”

    “你是说他们在不着痕迹地搜集能量,用来召唤某个深海中的存在吗?”太宰治跟上了雷电影的思路,“如果是这样,我还有个疑问。”

    “什么?”

    “不同的力量体系之间存在壁垒,咒力和魔力未必可以互相转换。”

    “只要‘那个东西’能打破壁垒不就可以了?”五条悟忽然插话。

    “也是,毕竟影小姐不是咒术师,照样可以祓除咒灵。”

    换句话说,那个东西与雷电影的力量同源。

    又或者,那就是他们的力量来源。

    太宰治心里一沉。

    若单单只是同源还好,可万一那就是他们的力量来源,那它是否能再赋予他人同等的力量?

    那可真是要世界末日……不,至少是日本沉没吧。

    太宰治抬眼,恰好对上雷电影的视线。

    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平和安然,没有任何外露的鼓励和坚毅,却无端让人安心。

    似是让他不要多想,也像是让他无需担忧。

    ……他猜错了?

    还是说,雷电影有应对方法?

    太宰治收回思绪:“羂索未必清楚。”

    费奥多尔与羂索的目的不冲突,但也不算完全一致,既然羂索能在不借助禁忌知识的情况下达成目的,那便没必要承担风险,协助费奥多尔召唤。

    羂索达成目的,对费奥多尔有好处;费奥多尔成功召唤,对羂索却无益处。

    仅凭羂索的咒力,即使控制了天元,也无法使全日本的人类完成“进化”,他需要在无数次重生的咒灵与术师的战斗中攫取能量,而其中一部分,则是隐秘地流向了费奥多尔需要的地方。

    羂索则是在无知无觉地情况下为他人做了嫁衣。

    但这种情况本不可能出现……残页上的禁忌知识是固定的,倘若他们二人都利用了上面的知识,那费奥多尔是怎么瞒过羂索的?

    人偶的心跳永远规律,星野望却感到心跳在逐渐加速。

    除非费奥多尔拥有来自那份残页之外的禁忌知识,在残页上做了修改。

    他本以为最终任务是回收残页,可现在看来,远远不止。

    一只手忽然按在了雷电影的肩上,五条悟说道:“总之,还是要先找到羂索吧?”

    “没错,”雷电影点点头,“但政府里有隐藏的蛀虫,坂口安吾那里进展缓慢。”

    “啊,我或许有办法哦?”

    “是什么?”雷电影好奇道。

    太宰治老神在在地当了会谜语人,五条悟撇撇嘴,雷电影的好奇心却被他吊了起来:“太宰。”

    “别急嘛,”太宰治伸手,递给他们两份邀请函,“给。”

    “魔术表演?”雷电影眼神复杂,“你是想说,羂索会去看魔术表演吗?”

    “不不不,”太宰治摆摆手,“我的意思是,表演的魔术师知道他的所在地。”

    “他的名字?太长了,我想想……尼古莱。”

    “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亚诺夫斯基。”

    *

    所有情报交换完毕后,太宰治先行离开,五条悟和雷电影打算回到高专。

    “为何站着不动?”雷电影的声音里带了些疑惑。

    五条悟这次没有瞬移,反而靠在门边。

    这倒是很稀奇。

    “啊……因为我累了,”五条悟跟在雷电影身边,“没办法瞬移啦。”

    雷电影信了这番说辞:“你唱了太多歌了,几乎没坐下来休息过。”

    “嗯嗯,对,就是因为这个。”

    “那这次就由我来带你吧。”

    “嗯嗯好——欸?”

    没有预料到的情况出现了。

    雷电影扣住五条悟的手腕,一步一步地踏在空气上。

    她每走一步,脚下都会浮现亮眼的光圈,伴随着细小的雷鸣,无形的空气仿佛被凝固成了台阶,匍匐在脚下,供她行走。

    “虽然不能像你一样瞬移,但我也可以飞。”

    迎着五条悟惊讶的眼神,雷电影的唇边泛起浅浅笑意。

    “……不不不!没必要!”

    “为何?”雷电影疑惑。

    ——因为他本意是想来场月下散步,跟雷电影谈谈“移情”问题。

    五条悟的眼睛四处乱转,忽然指向下方:“有咒灵。”

    级别不高,很容易就能消灭。

    但当务之急还是先让他们两个一起回到街上。

    然而雷电影并没有下去的意思,不等五条悟动手,一道惊雷闪过,转瞬即逝,顷刻间祓除了咒灵。

    雷电影的身形却停在原地,一时没有动作。

    凉风掠过,卷起衣角。

    五条悟仔细揣摩了一番,笃定道:“小真。”

    “嗯,是我,”雷电真回眸一笑,“惊讶吗?”

    第53章 鸣神永恒29夜谈

    惊讶吗?

    说不惊讶是假的,但却不是因为“雷电真忽然出现”这件事,而是她的态度。

    轻松,悠闲,还带着些许调侃和恶作剧成功般的狡黠。

    在此之前,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雷电真长时间不出现,是因为她在为影的隐瞒而生气。五条悟也是如此。

    如今他却开始踌躇。

    是他多心了吗?还是雷电真已经消化好了所有负面情绪,所以才悠闲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最终,五条悟老老实实承认:“很惊讶。”

    雷电真弯了弯眉眼:“我猜也是。”

    她不知做了些什么,原本托举二人的空气台阶倏地消散,两个人瞬间从半空中坠下,即将落到地面的那一刻,五条悟反手拉住雷电真的臂膀,让她借力站稳。

    “真贴心,”雷电真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她话锋一转,“让小影来高专,或许是个很正确的决定呢。”

    现身不过一分钟,雷电真就略过自己,开始谈影的事情。

    也算是意料之中。

    五条悟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夸赞:“我也这么觉得。”

    “很自信嘛。”

    “事实如此。”

    “嗯,在帮影保守秘密方面,确实做得还不错。”

    雷电真目视前方,步伐没有丝毫变化,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五条悟沉默一瞬,分不清雷电真是准备兴师问罪,还是释然后的小小调侃。

    “知道真相的时候,我确实有些生气,”雷电真的声音很轻,稍不留神便会被夜风吹散,“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与我熟悉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悟,你明白吗?”

    “我明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五条悟却硬是听懂了。

    “世人大多追寻永恒,生命、爱情、容颜……想让时间停留在最美好的一刻,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错,就连我也曾幻想过,和影,和我的朋友们,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这样的想法,谁都会有过一两次吧。”五条悟道。

    “那悟呢?你有过这种念头吗?”

    五条悟被问住了。

    好在雷电真没打算真的要个答案,她笑了笑:“可这样的美梦,就连神也无法一直做下去吧?大多数人都能认清自己的能力,知道此景须臾,当好好享受。”

    可雷电影是那一小部分。

    她的眼睛总是凝视过去,仅有余光在观察现在。

    五条悟有一点想不明白。

    他知道雷电影没有走出过去,但对于雷电真所说的“追求永恒”……似乎也没到这种严重的地步?

    他提出疑问,雷电真却没有和盘托出。她语焉不详道:“小影做得很隐蔽,若非能力特殊,恐怕无法察觉到异样吧。”

    五条悟又问了几句,然而雷电真一边微笑,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他的问题送了回去。

    雷电真:“抱歉,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影未必想让人知道这件事。”

    她的笑容里带上了些许歉意,五条悟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他若是喜欢刨根问底的那类人,就不会对雷电影的真实身份轻拿轻放了。

    但五条悟还是默默记住了这句话。

    或许以后会有用。

    “所以你现在消气了,这才愿意出来?”

    “我早就消气了。”雷电真无奈一笑。

    他们走到了分叉口,雷电真不知道回去的路,只得停下。五条悟拐了个弯,多迈了一步,走在雷电真前方。

    雷电真的话提醒了他。

    从她的表现来看,她不是会赌气的性格,更别提一连消失这么多天。

    至于原因……

    “我们这算是心有灵犀吧?”五条悟忽然道。

    雷电真没有否认。

    果然。五条悟想。

    他打算趁这个机会,让雷电影多与人接触,淡忘过去。他能想到这一点,没道理雷电真想不到。

    “小影很伤心哦。”

    “我知道,我也不希望她伤心,”雷电真轻轻叹息,“但我更不希望她一直伤心下去。”

    也就是长痛不如短痛吧。

    五条悟在内心认可了雷电真的选择,毕竟他自己也选了同样的方法。

    可心情还是沉重了几分。

    他在一瞬间想过沟通的方式,即使切换人格多有不便,但她们仍能通过纸笔交流,但很快,五条悟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倘若真的这么简单,雷电影早就痊愈了。

    无论哪种方法,痛苦都是无法回避的。

    五条悟突然想起了什么:“小真,要不要翻翻你身上?那个东西肯定还在。”

    “嗯?啊,我明白了。”

    无需多言,雷电真已经读懂了五条悟的意思。或者说,她对自己的姊妹的了解胜过所有。

    不多时,她从某处找出了一张纸条。

    这张纸不知道被撕下了多久,边缘毛糙,纸面却整洁如新,显然被好好保存过。

    雷电真端详片刻,顺着折痕,将纸重新折好,放回原处。

    五条悟:“感觉如何?”

    “是影会说的话。”

    雷电真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对影写下的“我错了,但不改”表现出了超常的平静。

    “要写回信吗?”

    “不必。”雷电真摇摇头。

    她的出现就代表着“消气”,雷电影的目的便达到了。至于要不要再写信讲大道理,雷电真认为没有必要。

    “路虽弥,不行不至,”雷电真弯了弯眉眼,“我是这么想的。悟应该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吧?”

    “你感受到什么了吗?”五条悟只能如此推测。

    “算是吧,所以我才忍不住出来,确认一番。”

    五条悟晃了晃手机,雷电真心领神会,略一停顿后,找到了那张相片。

    她的指尖搭在最中间,长睫半掩:“真好啊。”

    “以后会更好的。”

    “……嗯。以后会更好的。”雷电真收起手机。

    笑容如凋零的樱花,美丽却莫名哀切。

    五条悟忽然想起江户川乱步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雷电影的双重人格,是现世的短暂代价,雷电真终有一天会消失。

    横滨的名侦探如此说道:

    “为何这么确定?推理啦推理。而且真没有否认哦,还夸我聪明。”

    “为什么要特地来告诉你?嗯……我们确实没有共享情报的必要,毕竟我们严格来说不算同一阵营,就算不告诉你,也不影响我们对付羂索和费奥多尔……”

    “但是,唯独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的一致。”

    “拯救她吧——换句话说,乱步大人喜欢HE啦!!!”

    夜风从远方而来,吹起两人的发丝。

    静默无言之中,五条悟做了一个决定。

    *

    他们继续前行。

    路上,五条悟指着照片上的菜菜子,美美子和太宰治,挨个给雷电真介绍,说出了自己的担忧。雷电真的反应还算平静,似乎是觉得这种程度还好。

    五条悟内心吐槽:难道她还见过更糟糕的情况吗?

    雷电真对他的内心吐槽一无所知,也可能知道,但因为五条悟的想法戳中了事实,所以保持了沉默。

    树叶沙沙作响,朱红色的鸟居在夜色与月色中黯淡无光,校园内寂静无声,提前回来的学生和家入硝子估计已经睡下了。

    到高专了。

    分别前,五条悟忽然道:“小真,你准备待多久?”

    “别担心,”雷电真停下转身的动作,“我知道你们有事要做。”

    她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保证道:“我会在天亮之前回去,绝不会耽误你们参加尼古莱先生的魔术表演。”

    “……别这么说,我不是在赶你走,”五条悟解释道,“无论是小影还是小真,我都很欢迎。”

    雷电真有些意外。

    她眼里的惊讶不似作假,五条悟补上了原因——她应该推测出了江户川乱步会告诉他“限制”的事情,因此才会对自己的话感到意外。

    毕竟,“雷电真”只是一个迟早会消失的幻影。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诧异只有一瞬,雷电真收拾好情绪:“那我就多待一天吧,小影应该不会介意。”

    五条悟说了声“好”。

    雷电真回了宿舍。

    紫色的身影逐渐融入夜色中,但六眼让他依旧能看清雷电真的每一个动作。

    ——她在半途顿了顿,垂眸看向手机漆黑的屏幕,随后才继续走。

    她在想什么?

    五条悟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包括雷电真一开始说“天亮之前回去”,也就是留一晚上时间给她的答案。

    五条悟在原地站了一会,瞬移回到了住处。

    翌日清晨。

    雷电真在五条悟的陪同下逛了逛高专的校园。

    禅院真希等人对雷电真的出现感到意外,片刻怔愣后,他们意识到这是好征兆,代表着持续多日的冷战已经结束。

    他们由衷地为影感到高兴,又对雷电真表示了欢迎。

    菜菜子和美美子这时候才知道双重人格的事情,花了一段时间消化后,她们主动凑到雷电真身边,话题围绕着影展开。

    一天很快过去。

    雷电真说“多待一天”,就真的只待了一天。

    临别前,她看向五条悟。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唤醒影人格的过程很顺利,雷电影睁开眼,率先询问五条悟:“姐姐有什么话想告诉我吗?”

    “不,小真没有说。”

    雷电影靠在窗边,默默良久。正当五条悟思考要不要上去劝解一下的时候,她从窗边起身:“我明白了。”

    “比如?”

    “比如?”雷电影没理解这个比如的含义,不过她还是解释道,“比如,姐姐不生气了。”

    五条悟:“嗯……这倒也没错。”

    几天后,邀请函上的时间到了。

    太宰治先一步出现在了高专,迎着禅院真希嫌弃的目光,对雷电影款款说道:“美丽的小姐,我来赴约了。”

    五条悟:“那我呢?”

    太宰治:“欸?”

    雷电影自觉理解了五条悟的意思:“他大概是想让你也对他说类似的话。”

    “比如?”

    “比如美丽的先生,我来赴约了。”

    太宰治:“……”

    他对夸赞男人可没什么兴趣啊。

    五条悟:“……”

    他只是想警告一下太宰治,让太宰治不要以为他不存在啊!

    第54章 鸣神永恒30计划

    最终,太宰治放弃了迎难而上,没有把“美丽的先生”叫出口。

    好在五条悟也不需要这种端水。

    瞬移过后,他们到达了所谓的表演现场。

    这里具备一切表演所需的设备:舞台,幕布,灯光,音响,观众席……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只有他们三个观众。

    “喔,真冷清啊。”五条悟道。

    话虽如此,他们都没有感到意外。

    太宰治作为拿来邀请函的人,最清楚内幕;雷电影和五条悟一早就根据邀请函上的信息在网上搜索了一番,确定日本没有叫尼古莱的魔术师,这家会场今天也没有安排表演。

    所以理论上,他们三个是进不来的——起码不能通过正规途径进来。

    倘若强行开路,必然会触发这里的安保设备。

    雷电影瞥向微笑的太宰治:“你早就想好了吧。”

    无论是提前准备好的两份邀请函,还是如今只有五条悟能做到的特殊抵达方法,都表明了太宰治的打算——他从一开始,目标就是雷电影和五条悟两个人。

    “毕竟我没什么战斗力,”太宰治权当雷电影是在夸他,“遇到稍微棘手一点的情况,就会落入险境,性命不保。”

    五条悟:“我倒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

    “真冷酷。”

    “好了,”雷电影及时打断,“也就是说,那位魔术师也拥有类似的空间传送能力吧?”

    “正是如此!!!”

    昂扬的声音凭空响起,伴随着清脆的响指声,一个旋转的白色陀螺出现在舞台中央。来者在原地旋转数圈后“噌”地停下,露出全貌:

    白色礼帽,半张面具,打扮得既像魔术师,又像小丑。

    除此之外,他的手里还揽着另一个人。

    “西格玛!我的魔术助手!”

    果戈里一挥手臂,将怀中的人型生物甩了出去。被称为“西格玛”的青年发色奇异,半边乳白,半边浅紫,像个香草和香芋双拼的大号冰激凌。

    西格玛踉跄几步:“喂!来之前可没说我要当什么魔术助手!话说你难道真的想表演魔术吗?你又不是魔术师!”

    “从现在开始是了,”果戈里略一沉思,高兴道,“给观众表演一个人体切割魔术吧,西格玛来当表演道具!”

    “我拒绝。”

    “那我来当道具,西格玛来表演。”

    “我不要!!”

    雷电影:“……”

    如果不是太宰治亲口所说,恐怕她现在就会怀疑起两人的身份。

    身为恐怖组织“天人五衰”的成员,他们实在是太欢脱了……不,应该说太随性了吗?身上看不出半点恐怖分子该有的样子。

    此外,还有一点值得在意。

    雷电影扫过系统面板:【支线任务8:回收西格玛身上的禁忌知识(未完成)。】

    西格玛接触过禁忌知识。他在明面上是费奥多尔的同伴,会接触到这些也算说得过去。

    “小姐。”

    在西格玛的强烈抗议下,果戈里转头征询起了观众的意见:“您愿意协助我完成这场表演吗?”

    雷电影想了想,点点头。

    五条悟不赞同地皱眉,就听雷电影说道:“只要帮你控制住西格玛就行了吧?我可以按住他。”

    “虽然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果戈里欢快道,“但这也是个很好的解决办法,小姐,您的想法出乎我的意料,真是自由又有趣。”

    五条悟:“原来还能这样。”

    太宰治:“好像可行。”

    西格玛:“……你们倒是征求一下当事人的意见啊……”

    他受不了这群超人的存在了。

    “我们今天聚集到这里,可不是为了看魔术表演吧?”西格玛决定自救。

    太宰治:“可是看一次魔术表演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你这家伙,”西格玛瞪了他一眼,嘲讽道,“这么有活力,看来你的伤已经好全了。”

    “当然,多亏影小姐有一颗善良的心,找来了高明的医生。”太宰治回道。

    他在意大利调查时受过伤,凶手不是别人,正是眼前准备表演魔术的果戈里。

    据果戈里自己所说,他当时正准备前往日本,暗杀羂索,然后——

    “然后路上恰好碰见了太宰君,就一枪射下去了~”

    太宰治脸上笑嘻嘻:“对,就是这样。”

    雷电影不解:“你们先前有仇怨吗?”

    果戈里否认了。事实上,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既然不是私人恩怨,那就是他替别人开了那一枪。

    为了费奥多尔?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必定感情深厚。这种情况下,果戈里居然会背叛费奥多尔,先是准备独自杀死羂索,随后又要和他们合作吗?

    太宰治神色如常,如今她想到的,太宰治必然也考虑过,但他却选择了相信果戈里,而不是担心对方提供假情报,将他们带入险境。

    是现阶段为了找到羂索不得已而为之,还是这里面存在她不知道的隐情?

    “小姐是在怀疑我吗?”果戈里看出了她的疑虑,“费佳当然是我的挚友,除他之外,再没有人能够如此理解我的理想。”

    “理想?”

    “自由。不受任何拘束的自由。”果戈里将礼帽抛向高空,又伸手接住,“那是与受重力束缚的它不同,可以自由翱翔于天际的飞鸟。”

    正因如此,他才要杀掉羂索。

    羂索渴求的进化,是利用天元,让全人类同化为一体。

    思想,感情,行动……将无数个变化的不同化为永恒的“一”。

    至于这个“一”究竟怎么算,到那时他们是否还能保留独立意识,都是未知数。

    这与果戈里追求的自由背道而驰,他绝不容许有人为了自己的私欲,建造一所关押全人类的牢笼。

    更别说,这个牢笼最后很可能会囚禁住他。

    毕竟谁也说不准,羂索在日本的计划成功后,他会不会祸害其他国家和地区。

    西格玛会同意和果戈里一起行动,也是差不多的原因。

    太宰治依旧认可了他们的说辞。

    雷电影扫过面前的两人。

    行为逻辑没有问题。

    可他们难道就没考虑过以后吗?倘若费奥多尔知道果戈里和西格玛破坏了他的计划,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果戈里先不谈,这家伙的言行举止非常随心所欲,不能以常理来揣测;西格玛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像个普通人,加入“天人五衰”还是因为费奥多尔答应帮他找一个“家”。

    他有欲望。

    换句话说,在某种程度上,他与费奥多尔的联系比自称“与费奥多尔是挚友”的果戈里还要紧密。

    是笃定自己能逃脱,并且找好了下家,还是有别的原因……

    “理由很充分,”雷电影颔首,“坚定不移地追求理想的人值得敬佩。”

    “尼古莱正以自己的方式追寻自由,那么你呢?西格玛,倘若你因此失去费奥多尔的帮助,你准备怎么办?”

    西格玛怔了一瞬。

    那双眼凝视着他,如一片梦幻的浅紫色海洋,瑰丽动人,却暗藏危险,稍不留神就会被海浪卷进去,溺毙在深海中。

    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问题……难道她发现了什么……不,或许只是随口一问。

    果戈里面不改色——不对,他甚至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正兴致勃勃地等他回答,完全不给他一点提示,也完全不打掩护!

    冷静,冷静,思考怎么回答。

    他突然发现没了费奥多尔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家”?还是说自己发现费奥多尔只想利用他,因此背叛?

    冷静下来。

    “假设不成立。”

    “哦?”

    “我们还有利用价值,”西格玛说道,“对费奥多尔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没有比“利益”更能让人信服的说法了。

    理想,感情……这些虚无缥缈的说辞,都不如利益来得现实可靠。

    他仔细又谨慎地观察雷电影的神色,心脏在胸膛中“砰砰”直跳,仿佛下一秒就会爆炸。

    “利用价值,”雷电影揣摩着,“尼古莱拥有类似空间传送的能力,可你似乎只是个普通人。”

    西格玛:“……”虽然他也这么认为,但雷电影直接说出来,还是让他产生了些许挫败感。

    她忽然抬手,似乎想要碰触他。

    西格玛的心跳再次加速。

    来了。

    异能,发动。

    雷电影的指尖搭在西格玛肩上。

    【回收成功。】

    【是否查看记忆。】

    【否。】

    ——西格玛的异能力可以将触碰的人最想知道的情报,与自己最想知道的情报进行交换。

    禁忌知识回收成功的一瞬间,这句话忽然出现在星野望脑海中。

    中计了!

    薙刀瞬间出现在手中,星野望手腕一转,刀锋直冲两人而去。果戈里惊呼一声,说了句“大事不好”,一把揪住西格玛的衣领,斗篷一甩,在刀锋与斗篷相接的刹那逃离了现场。

    一张纸晃晃悠悠地飘下来,上面似乎写着某个地址。

    星野望来不及查看,太宰治忽然说了个位置,五条悟立刻瞬移,身影消失在剧场内。

    “看来尼古莱的传送范围大约是三十米呢。”

    “你……”星野望正想问太宰治是怎么知道的,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安吾在盯着附近的监控。你早就知道?”

    “在意大利碰见果戈里,对方还恰好在寻找羂索,并且愿意合作,不管怎么想,都太幸运了,”太宰治耸耸肩,“我可不觉得这种好运会降临在我身上。”

    “不过,他想要杀掉羂索是真的。”

    太宰治捡起落在地上的纸条,递给星野望:“所以,这是真的。”

    “尼古莱想要杀掉羂索,也代表着费奥多尔将羂索当做了弃子吧。”

    换句话说,召唤的能量或许已经足够了。

    “西格玛的异能力可以交换情报,既然你早就知道,如今就相当于我们没有从对方手里获得有用的消息,”星野望接过纸条,“你就不怕他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西格玛的能力,也可以算作精神系吧?毕竟本质是从双方大脑里提取东西。”

    “所以?”

    “所以,我认为他的异能对你不起效——不,应该说,只能单向传递吧。”

    太宰治微笑着,说出了十分笃定的话。

    星野望没有反驳。

    事实正如太宰治所言,西格玛并未从他这里得到他想知道的。在西格玛的异能发动的一瞬间,系统进行了意志鉴定。

    他的意志只有10点,但这次roll出了20,鉴定失败,情急之下,星野望选择了燃运——用自己的幸运值来弥补点数的差距,兑换条件为1:1。

    他直接燃烧了15点幸运值,让鉴定结果修改为普通成功。

    现在,他的幸运已经从60掉到了45。

    但和被西格玛套出情报比,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而太宰治之所以会得出这种结论,星野望思索了一番,觉得和梦野久作有关。

    他在使用风神马甲的时候,曾中过梦野久作的异能,当时他意志鉴定失败,陷入幻觉,幸运鉴定成功后才恢复理智。在外人看来,就是温迪等人对精神系攻击有着极高的抗性。

    这件事,应当是中原中也告诉太宰治,或者是太宰治从中原中也口中套出来的。

    “既然你早有计划,”星野望平复下心情,“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们?”

    这话把太宰治问住了。

    他默默思考了一会,最后给出了一个“习惯了”的回答。

    星野望:“……”

    算了。现在只希望五条悟能顺利抓到果戈里。

    几分钟后,五条悟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他的神色难得凝重:“有人把他们救走了。”

    第55章 鸣神永恒31开幕

    “呜哇,真危险。”

    果戈里站稳脚跟,松开手,西格玛呼吸急促,靠墙而站。

    “不愧是咒术界最强,我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果戈里声音轻快。

    “辛苦了,”费奥多尔温声道,“也麻烦你了。”

    他的目光约过西格玛与果戈里,停留在某处“空气”上。

    这无疑是一副极其古怪的画面,看上去像是费奥多尔的自言自语,然而另外两人神态自若,并不觉得奇怪,西格玛甚至跟着说了声“多谢”。

    空气中传来回应:“无碍。”

    那是一道极为动听的男声,嗓音年轻,语调却很沉稳,仿佛历经了岁月的沉淀。

    他说完,不再言语。

    费奥多尔:“结果如何?”

    西格玛踌躇片刻,咬牙道:“我确定我发动了异能。”

    “也就是说,异能没有起效?”

    “……对,我没有接收到情报。”

    “她可未必。”

    西格玛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费奥多尔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他深深地看了西格玛一眼,没有再解释。

    半响,西格玛回过神来:“阻隔是单向的?如果是这样,雷电影现在已经知道了我的异能。”

    “这只是我的猜测,”费奥多尔笑了笑,“无论如何,这次我们没有损失。”

    果戈里:“毕竟费佳迟早要找个机会,看看你的能力能否起效,现在能确定你的异能无效,已经算是达成目的了。而且,他们还会帮忙灭掉羂索,就不需要我们动手了。”

    西格玛:“话虽如此……”

    “接下来的计划不需要你们的参与,安心休息一段时间吧。”费奥多尔打断了他的话。

    “……我明白了。”

    西格玛深吸一口气,先行离开。

    “虽然说是没有损失,但是他的存在暴露了哦?”果戈里提醒道。

    “迟早的事。”

    “好吧,看起来你有自己的打算,”果戈里不再纠结得失问题,话锋一转,“不过,你真的没事吗?”

    他微微歪头,伸出指尖,指向自己的头:“这里。”

    “哦呀?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你可是我的挚友。”

    “原来如此,”费奥多尔垂下眼,苦恼道,“说实话,最近经常会听到一些杂音,降低我思考的速度。”

    “哦!听起来很糟糕嘛!”

    “咔哒”一声,手枪上膛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目标,只需轻轻一扣扳机,子弹便会打穿费奥多尔的眉心。

    气氛如紧绷的弓弦,一触即发。

    果戈里:“思想被囚禁的滋味可不好受,身为你的挚友,我会帮你飞向自由。”

    费奥多尔不躲不闪,反扣住扳机,用力一按。

    “砰——”

    礼花从枪口喷出。

    果戈里打量着面色如常的费奥多尔,失望地说了句“无趣的反应”。

    “你可以去和西格玛玩这个小游戏,”费奥多尔笑道,“还请放心,我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方才的话只是个玩笑。”

    果戈里兴奋地跳起来,转着手枪去找西格玛,仿佛没听到后半句话。

    “他刚刚真的想杀了你。”空气中再度传来声音。

    费奥多尔对此不置可否。

    安静的室内,他开始思考。

    最初,他想要西格玛获取的情报是“顺序”——他们降临的顺序。

    温迪是开始,而雷电影绝不是结束。

    不过,既然西格玛失败了,这个问题只能暂且搁置。

    精神系异能对他们无效吗……不,比起异能无效,更像是起效后,被硬生生抵抗住了。

    他们的力量构成与此世不一样。

    无论是异能者还是咒术师,都只能在固定的基石上开发自己的能力,再怎么延伸,也不可能踏入别的领域。

    可这条规则似乎对他们无效,除开明显的元素特征外,他们能做到更多,力量千变万化。

    在此之前,温迪身上就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不好应对呢。

    不过对手是魔神,能做到这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正因清楚他们的身份,费奥多尔才觉得温迪的死疑点重重。

    涩泽龙彦手动创造的特异点威力强大,只要时间充足,甚至能覆盖全球,成为无数异能者的埋骨之地,可对身经百战的魔神而言,绝不至于丧命。

    浓雾切断了外界获取情报的途径,但里面一定发生过什么意外,才最终导致温迪消失。

    所以这次,他选择创造一个可以观察的情况,利用螺湮城教本,唤醒深海中的洛夫克拉夫特。

    或者说,旧日支配者。

    洛夫克拉夫特原本是美国异能团体“组合”的成员,在首领菲茨杰拉德袭击横滨的计划失败后,独自潜入了深海休眠。

    他的异能名为【旧支配者】。

    但太宰治无法将其无效化,所以,这个异能更像是掩人耳目的手段,用来掩盖他被外神凭依的事实。

    费奥多尔与羂索合作,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被禁忌知识污染的咒灵会溶解为纯粹的咒力,与之前和咒术师战斗产生的咒力汇聚在一起,搅乱深海,唤醒沉睡的旧日支配者。

    他很好奇,同为外神,究竟谁能赢得胜利?

    “你觉得呢?”费奥多尔忽然开口。

    “巴尔泽布。”

    “真是毫不犹豫的回答。你对她很熟悉?”

    “洛夫克拉夫特只是被外神凭依,和真正的神明有区别。何况巴尔泽布以武力闻名,堪称魔神中的佼佼者。”

    “只是佼佼者吗?难道说还有更强大的存在?”

    “我并未亲眼见证过,因此不会断言他与鸣神孰强孰弱,但他的威名曾传遍四方,甚至有魔神心生畏惧,主动避其锋芒。”

    “其名为——摩拉克斯。”

    *

    星野望盯着面板上的进度条。

    0.5%。

    小数点……居然是小数点……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小数点……

    不仅如此,他也没能从西格玛的记忆里提取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回忆的画面极其短暂,一闪而过。

    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费奥多尔故意告诉西格玛禁忌知识,引诱他主动触碰西格玛,达成异能发动条件。

    倘若西格玛想要主动触碰,大概率会被心存警惕的他拦下;若是他在接到任务的第一时间去触碰,可能连西格玛的异能情报都得不到。

    ……他记下了。

    星野望平复下心情。

    木已成舟,现在应该考虑别的。

    他们还不清楚从五条悟手中抢人的到底是谁,“天人五衰”或者“死屋之鼠”的其他成员,也可能是费奥多尔的其他合作对象……但能够从五条悟手下救走果戈里和西格玛,实力必然不容小觑。

    手机提示音忽然响起,太宰治低头查看,与此同时,雷电影目光一凝,看向剧场后方。

    那里一片漆黑,只有暗红的幕布,太宰治立刻意识到了她在看什么。

    东部,太平洋。

    坂口安吾方才发送的消息里,提到海面上出现了“怪物”。

    巧的是,太宰治对这个怪物很熟悉——他曾和中原中也合作对抗过的“组合”成员,洛夫克拉夫特发动异能后的样子。

    他居然没死。

    不仅没死,如今被唤醒后,他开始无差别攻击海面上的渔船,并且正在向陆地前进。

    绝对不能让他上岸。

    太宰治的心跳一滞。

    “兵分两路。”他提议道。

    为了避免羂索察觉到不对劲,提前跑路,他建议五条悟立刻前去纸条上的地点,控制住羂索,他则和雷电影去对付洛夫克拉夫特。

    这无疑是最合适的提案,五条悟却出乎意料地犹豫了。

    时间在流逝。

    “可以,我会尽快赶回来,”五条悟松口答应,在离开前,他忽然看向太宰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看好她。”

    雷电影迟疑地眨眨眼,大概没理解他的意思。

    她说道:“太宰,你留在后方。”

    “恕我拒绝,”太宰治回道,“受人所托,我得看好你。”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五条悟的话了?而且,你方才还承认自己没有战斗力,留在后方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我可没有听五条悟的话,”太宰治意味不明道,“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多少战斗力,所以我找来了有的。”

    雷电影怔了一瞬:“中原中也?”

    “没错。啊……这样一想,最近合作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了?真糟糕,”太宰治双手插兜,走在雷电影前面,“走吧,现在他应该已经到了。”

    雷电影还是不赞同:“你这是以身涉险。”

    “那就麻烦你活到最后,来保护我吧。”

    太宰治轻声道。

    第56章 鸣神永恒32对决

    不出所料,雷电影没有听懂话里隐藏的含义。

    好在太宰治也没指望她会突然开窍,只要雷电影能明白表面的意思就够了。

    活下来。

    一定要活下来。

    这不仅是五条悟的嘱托,也是江户川乱步的期冀,更是那些不言不语,但默默聚集在她身边的人的心愿。

    时间紧迫,分秒必争的时刻,太宰治坚持如此,雷电影也不再劝说,认真道:“那就让中原中也保护好你。”

    太宰治笑眯眯地应下。

    然而他比谁都清楚,一旦中原中也全力解放污浊,就会丧失神智,到时别说是保护他了,中也不把他当敌人一块打了都算好的。

    雷电影似乎不清楚这点,太宰治也没有解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耳麦,将其中一个扔给雷电影。

    雷电影戴上后,耳机里立刻传来了坂口安吾的声音:“能听到吗?”

    雷电影“嗯”了一声,表示通讯良好。

    “周边群众正在撤离,我们在实时监控洛夫克拉夫特的动向,减缓他上岸的速度,但炮弹对他的伤害有限,无人机观测到他的伤口正在迅速愈合,恐怕只能一击毙命。”

    坂口安吾语速极快,说到“一击毙命”时,咬字变重,语速也慢了下来,透出一股犹豫。

    面对如此庞大的,生命力旺盛的存在,真的有人能一击致命吗?

    这件事,真的是凡人之力可以做到的吗?

    可他们唯有一试。

    而这个重担,落在了曾一刀劈开山峦的雷电影身上。

    雷电影语调沉稳,让人莫名安心:“我明白了。”

    但在此之前,她要先去一个地方。

    “给我一分钟,”雷电影说道,“一分钟后,我会到达现场。我知道这绝非易事,麻烦太宰和中也先前去支援特务科。”

    太宰治与坂口安吾齐齐一怔,随即,太宰治明白了她的想法。

    “你确定吗?现在的话,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我自有打算。”

    雷电影第二次展现了飞行的能力,她的身影仿佛化作闪电,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前往了太宰治提过的地方——也是五条悟与神秘人发生战斗的地方。

    宽阔平整的水泥地四分五裂,墙壁被轰出一个大洞,部分砖石摇摇欲坠,碎石如飞溅的水花,杂乱无章地躺在地上。

    这场短暂的交锋声势浩大,却不激烈。

    那人的任务只有救走西格玛和果戈里,因此只是略一交手,便离开了现场。

    不然,这里恐怕已经被夷为平地了,连断壁残垣也不会剩下。

    雷电影垂眸盯着地面。

    五条悟说那人不是空间系的能力者,那他离去时一定会留下痕迹。

    星野望:侦查鉴定。

    骰子展现点数:23——成功。

    星野望:进行燃运。

    【请选择燃烧点数。】

    【是否燃烧22点幸运值,使鉴定结果修改为大成功?】

    【当前人物卡幸运值:23。】

    【侦查鉴定,大成功。】

    一道道如烟似雾的绿光在大片的灰色剪影中格外引人注目,星野望浮在高空,确定了他们的位置。

    系统:【您是想告诉特务科,或者五条悟吗?】

    “不。”

    那人的实力不输五条悟,特务科应对不了,五条悟在处理羂索,不知何时回归,即使他有空,那人能从他手下逃脱一次,就能逃脱第二次。

    何况,他大概知道费奥多尔的想法了。

    作为情报贩子,他最想要什么,最不想失去什么。

    系统:【宿主,一分钟快到了。】

    与此同时,坂口安吾的声音也在耳麦内响起。

    星野望应下,转身的刹那,手中的薙刀已换成太刀。

    *

    东部,太平洋。

    “轰——”

    暗红的重力弹疾驰而过,顷刻间斩断了四五根触手,中原中也一击成功,没有恋战,他纵身一跃,落回不远处的直升机内。

    “抓稳!”

    重力瞬间覆盖机身,直升机猛地下沉又倏地向左漂移,躲过了直冲面门的几根触手。

    中原中也紧握住门框:“太宰,你还记得上次怎么做的吗?”

    上次对战时,太宰治向洛夫克拉夫特内部扔了炸药,配合中原中也的攻击,才逼退了洛夫克拉夫特。

    但很显然,这个方法是行不通的。

    他们需要更彻底的方法。

    中原中也“啧”了一声:“他是不是变得更大了?”

    太宰治回答得很干脆:“确实变大了,而且变大了很多。”

    如今的洛夫克拉夫特不仅比上次高了十几米,连带着触手的数量、再生能力、速度……都比上次高出许多倍。

    浓郁的黑雾包裹在他周围,将天空与海洋都染成纯黑,海面上漂浮着机器残骸,随海浪逐渐涌向岸边。

    他离海岸越来越近了。

    所有人的心都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中原中也压低嗓音,语气有些焦躁。

    太宰治嘴上说着“不知道”,心里却没忘记推测。

    有关螺湮城教本的传说里,曾提到过一点:这上面记载着存在于人类诞生前的邪神的禁忌知识。

    当时的太宰治并没有轻信这个说法,他甚至把这条消息的可信度排到了最低——因为太详细了,反而不如模糊的海怪说法值得信任。

    可如今,太宰治重新思索起来。

    那么洛夫克拉夫特究竟是海怪,还是……

    邪神?

    倘若他是邪神,那么为何他们的攻击无法奏效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凡人与神明,从来不在一个层次。

    另外的问题随之产生。

    被他们寄予厚望,即将迎敌的雷电影,她的攻击是否能奏效?

    毫无疑问,所有人都希望她能顺利赢得胜利,击退洛夫克拉夫特,而她一旦成功,就代表着……

    她,他们,也都是神明。

    太宰治深吸一口气,冷静地给自己泼冷水。

    前提是洛夫克拉夫特确实是邪神,并且雷电影的攻击能奏效。

    “太宰,中也,”坂口安吾忽然出声,“雷电影来了。”

    他们蓦地转头,看向后方——什么都没看到。

    不,不是什么都没看到,而是雷电影的速度太快,宛如苍穹中一闪而过的紫电,只在人类的视网膜中留下了转瞬即逝的踪影。

    数道雷光轰然而至!

    直升机忽然颤动了一下,中原中也下意识调动重力稳住机身,然而下一秒,巨大的力量如汹涌的海浪,突破中原中也的防御,猛地将直升机撞到了数米开外!

    被触手攻击了?!

    中原中也一惊,随即反应过来,他看着半空中斩去无数触手的雷电影,一时无言。

    他确定了,刚才那一下是雷电影踹的。

    中原中也:“……”

    在重力加持下,就连洛夫克拉夫特的一击都不能让直升机转移,更别说漂移这么远。

    然而雷电影似乎笃定他能稳住机身,方才不知道用上了几分力气,总之,她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他们踹远了。

    真是可怕的力道。

    “喂,小姐,”中原中也咬牙,“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雷电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对坂口安吾说道:“命令他们,全体撤离。”

    中原中也皱了皱眉。

    总不能是嫌他们碍事吧?

    太宰治按住中原中也的肩膀,道了声“果然”。

    中原中也:“什么时候了还说谜语!”

    “她想保护我们。”

    “哈?我们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吧?”

    中原中也说完,发现太宰治没有回应,神色凝重,他有些焦急:“喂,你难道真想留她一个人吗?太危险了!”

    太宰治的目光直直看向前方,雷电影短暂地停下动作,偏头与他视线相接。

    “撤退,”太宰治按在中原中也肩上的手收紧,“安吾,中也,让所有人撤退。”

    “……你认真的吗?”

    不仅是中原中也,就连坂口安吾也这样问道。

    “她不仅在保护我们不受洛夫克拉夫特攻击,也在保护我们不被她所伤。”太宰治道。

    中原中也不明白他是怎么从雷电影的一个眼神中读出这么多东西的,但思量过后,他决定听从太宰治的意见。

    “但是,”中原中也说道,“一旦发生意外,必须立刻赶回来。”

    太宰治深深地看向空中的紫影:“绝对。”

    坂口安吾也在让附近的战斗人员撤离。

    他们要为雷电影让出足够的空间。

    坂口安吾:“撤离完毕。”

    “民众呢?”

    坂口安吾一怔:“我们以最快的速度,优先保证了民众的撤离。”

    “好。”

    天色昏暗,浓云层叠。

    观测室内,所有通信设备忽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滋滋声,显示屏的画面被干扰,不断闪烁,看不清现场情况。

    “怎么回事?!”

    “电路损坏了?”

    “移动信号受到了影响!”

    坂口安吾站在仪器前,试探着说了几句话,耳麦内没有传来回答,他心里却已经有了猜测。

    “不用急着修复,先别白费力气。”坂口安吾说完,走出了室内。

    视野顿时开阔,而他看到了奇迹——

    天空中浮现出硕大的紫瞳,空间被硬生生撕裂,覆盖盔甲的巨手从中探出,手持长刀,与雷电影的动作同步。

    与此同时,还有一道雷光精准地劈向了某处,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坂口安吾来不及细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凝望天空,心跳加速。

    洛夫克拉夫特的一半身躯已然站在了岸上,庞大的重量压碎了附近的建筑,无数触手势如破竹,刺向那一点紫色。

    时间仿佛被冻结,指针滑动的声音缓慢又刺耳。

    雷电影微微阖眼。

    她感受到了人们的期望。

    集万千愿力于一身,她将放弃自身防御,用尽全部的力量,挥出无想的一刀。

    雷电影抬起手臂,向前一挥。

    她身处高空,本应渺小到肉眼无法看清一刀,却借由傀儡之手,在世人眼中重现——何谓雷霆万钧。

    “轰——”

    大地在哀鸣。

    冲天的紫光撕裂空间,斩断时间,这一刀掀起滔天巨浪,浪花几乎要连接天地,海水重重砸到地上,那人的身影却消失不见。

    *

    预想中的呛水和窒息感并没有袭来。

    星野望反应过来:他现在是人偶之躯,虽然平时会模拟呼吸,但如果不呼吸……似乎也没事?

    【宿主,旧日支配者的凭依之躯已经解决,但您的机体受损严重。】

    星野望应了一声。

    挥刀的时候,他干脆舍弃了自身的防御,结果就是他被触手的残存之力拉到了深海里,人偶机能受损,急需修补。

    凭他现在的状态,难以游出深海。

    【宿主,请进行意志鉴定。】

    【失败。】

    星野望忽然道:继续燃运。

    系统:【欸?为什么?已经没有必要了呀,我以为您想像上次一样,假装死亡,然后顺理成章地离开高专,之后干脆向其他魔神祈祷……】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可他不想这样。

    他想回去。

    在星野望的坚持下,剩下的幸运值被用来修改了鉴定结果。

    这出于他的理性思考:

    他刚刚一道雷劈了费奥多尔的临时据点,给太宰治等人提了个醒,所以,费奥多尔之后大概率会转移阵地。

    但万一推测错误,出去碰到他们就麻烦了。

    如果不燃运,他的幸运值也只剩下23点,一旦切到雷电真,很有可能无法及时切回雷电影。

    系统将宿主带回了安全屋,准备用“人偶制造”技能恢复受损的机能。可惜过程不太顺利,想要修补完全,大概要花费一段时间。

    然而星野望修补得很认真。

    系统踌躇片刻,问道:【您回去想做什么?】

    星野望回道:告别。

    第57章 鸣神永恒33落幕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沉闷又压抑。

    显示屏散发出莹莹白光,画面上映出洛夫克拉夫特与雷电影的身影,费奥多尔咬住指甲,不断推测着可能性。

    雷电影输,他的计划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大成功。

    雷电影赢,则从侧面佐证了温迪的死存在蹊跷——能战胜外神的存在,不可能死于一个人造特异点。

    假死离开?可温迪似乎没有假死的必要,他完全可以在解决涩泽龙彦后,来到高专,做一切雷电影做过的事情。

    这样的话,温迪甚至能更充分地利用先前积累下的感情和关系。

    “意外。”费奥多尔轻轻吐露出两个字。

    什么意外才会导致魔神死亡?

    费奥多尔忽然道:“阿蒙先生,您之前提到的异常,现在还存在吗?”

    “存在。地脉的紊乱一直没有消失,甚至愈演愈烈。”

    被称作“阿蒙”的存在终于现身。

    白发如水倾泻,皮肤呈现均匀的褐色,金红相间的眼瞳平静无波,仿佛烈日照耀下的金沙。

    倘若系统在此,定能认出他的身份——赤王,阿赫玛尔。

    在提瓦特的历史中,早已死去的魔神阿蒙。

    与赢得魔神战争胜利,成为尘世七执政的温迪、雷电影等魔神不同,他的国度早已湮灭于黄沙之中,成为了草神布耶尔的国度“须弥”的一部分。

    而国家之所以毁灭,正是因为他探求了太多的禁忌知识。

    “那个东西……是叫圣杯吧?它的功能似乎出现了故障,不仅意外将我唤醒,也在时刻扰乱世界树的运行。那个名叫冬木的城市,反应尤其剧烈。”

    世界树,魔术世界又将其称作“根源”。

    那是无数个魔术师梦寐以求的地方。

    费奥多尔再次咬住指甲。

    他与阿蒙相识于温迪出现之前。那时的阿蒙刚被圣杯召唤,对这个世界格外感兴趣,靠着灵子化到处乱逛,最后在出手制止一起凶杀案时被费奥多尔发现了。

    当时的费奥多尔不知道其他魔神的脾性,但在他看来,阿蒙的脾气很好……不,对王者来说,应该叫贤明吗?

    他想要借助阿蒙的力量,于是刻意接近,而阿蒙竟也默许了他的心思,与他同行。

    不仅如此,阿蒙也不避讳自己的来历。提瓦特、魔神、世界树、圣杯……只要费奥多尔提问,他知无不言。

    除了禁忌知识。

    他讲述了大体的概念,点明了危害,具体内容则一概不提,等费奥多尔从涩泽龙彦手中拿到残页,阿蒙更是直接动用力量,抑制住了副作用。

    当然,这一方法只对费奥多尔有效。

    螺湮城教本具有魔术炉心特质,可以自行提供大量魔力,费奥多尔将它作为中介,与阿蒙缔结了契约,正因如此,他才能将禁忌知识的副作用转移到承受能力极强的魔神身上,保证自己不受影响。

    交给羂索的被修改过的残页,则是出自阿蒙之手。

    “您毫无索求吗?”费奥多尔曾这样问,不然他不明白魔神为何要帮他做这些。

    “有,”阿蒙回道,“我想再次与她们谈经论道……不,现在只剩她一个了吧。”

    他生活的时代,须弥地区存在三位魔神。

    花神娜布·玛莉卡塔已经死去,除非圣杯再故障一次,将其残魂唤醒,否则再无见面的可能;大慈树王为世界树的化身,只要能抵达这个世界的根源,就有再见的机会。

    他能感觉到,冬木的圣杯连接着根源。

    作为被召唤来的异世灵体,能量有限的他想要找出圣杯,以及圣杯现在的问题,就必须有人给他持续供魔。

    阿蒙微微阖眼,问:“你觉得温迪的死与圣杯的故障有关?”

    “现在只是猜测。”话音刚落,费奥多尔目光一凝。

    显示屏的画面忽然模糊不清,飞快闪烁,信号受到影响,无法顺畅地转播外面的情况。

    在仅存的,飞快闪过的画面中,雷电影操纵傀儡砍出一刀,与此同时——

    暴虐的雷鸣在耳边炸开!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手臂倏地传来一阵撕扯般的痛,整个人被大力扯向后方,嘹亮的雷鸣和电光离去后,费奥多尔看着遍地残骸,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雷电影找到了他的临时据点。

    随后,她操纵雷电干扰了移动信号,向这里发起了攻击。

    死神的镰刀擦过他的脖颈,心脏在咚咚直跳,费奥多尔一边礼貌道谢,一边紧绷起神经。

    但雷电影没有发起第二轮攻击。

    对自己的实力太自信,觉得一击就能解决,还是她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他?

    费奥多尔看向满地的电脑残骸。

    他想起来,他之前搜集的不少情报都还没来得及备份转移,其中包括几个雇主想要与他交易的信息。

    全没了。

    费奥多尔:“……”

    一瞬间,他代入了那些刚写完论文,电脑就故障关机的大学生。

    “你看起来脸色很差。”

    “……我没事,阿蒙先生。”

    “挫折能让人成长,下次你就知道及时备份了。”

    费奥多尔闭了闭眼:“阿蒙先生。”

    他不想有下次了。

    阿蒙转移话题:“这次是我大意了。”

    “没关系,阿蒙先生,我相信您不会犯低级错误,恐怕是她有着我们不知道的特殊追踪手段。”

    费奥多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需要转移。

    虽然不知道雷电影是如何确定位置的,但太宰治肯定会注意到这里,之后就算雷电影不来,特务科也会派人来搜查。

    果戈里已经带着西格玛离开了,费奥多尔走出废墟:“阿蒙先生,我们去冬木市吧。”

    他们未来一定会再见面。

    他会提前做好准备。

    *

    与天争高的海浪落回地面,露出变形的地貌。

    狭长的裂谷贯穿了东部的岛屿,海水涌入裂隙之中,颜色逐渐变深,不时爆出几道电弧,诡谲又撼人心魄。

    雷电影全力砍出的一刀,竟直接改变了岛屿的地貌,留下了永久的峡谷。

    “真是惊人。”中原中也喃喃。

    洛夫克拉夫特消失了,他却没有感到丝毫轻松,中原中也面色凝重:“坂口,找到了吗?”

    通讯已经恢复,耳麦内却没有传来回答,只有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表明坂口安吾还在听。

    他的态度表明了一切:雷电影坠入深海,生死未知。

    无人机和船只在海面搜寻,一无所获。

    海洋深邃又辽阔,蕴含着人类最原始的恐惧,所有人都清楚希望渺茫,但没有人提出放弃。

    “又是这样,”中原中也低声道,“又是这样。”

    眼前闪过一抹清新明媚的绿色。

    他捏住耳麦的手用力,在机械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后猛然回神,中原中也松开手,看向太宰治:“你准备怎么办?”

    “我在等人。”

    “谁?”

    太宰治望向一侧,中原中也顺着望去。

    一望无际的蔚蓝晴空中,蓦地出现了一个黑点。

    随着直升机的接近,那人露出全貌——他的白发,脸侧,衣领还沾着些许血液,干涸的血隐隐发黑,格外刺目。

    五条悟盯着海面,胸膛不断起伏。

    他刚经历了一场激战。

    如太宰治所言,果戈里为了借刀杀人,提供了正确的地址,让五条悟抢占了先机,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羂索大约也没有真心信任费奥多尔等人,早早为自己准备了后手。

    虽然最关键的道具[狱门疆]在五条悟有防备的情况下成了废物,可“最强”不等于不会遇到危险,何况对手是存活了千年的咒术师,就算抛去他找来的各种助力,羂索也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

    好在,最终的胜者是他。

    羂索的本体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只要抽开缝合线,就能从头骨中取出他的大脑。这场景既惊悚又滑稽,可五条悟看着手中的大脑,眼里只有一片寂寥。

    他用[狱门疆]封印了羂索,立刻赶往了太平洋的海面。

    什么都没有。

    五条悟放眼望去,海面平静死寂,天空安宁澄澈,跳跃着电弧的峡谷昭示着方才的战斗。

    唯独不见雷电影。

    错乱的呼吸在一瞬间被按下暂停键。

    雷电影早早离开了?

    她一定获胜了,否则现场不会如此平静……不对。

    五条悟注意到了似乎在搜寻什么的无人机和船只。

    平复了些许的心跳再次加快。

    螺旋桨的声音越来越近,太宰治的声音混在轰鸣声中,传入五条悟耳畔。

    “坠入深海,生死未知。”

    五条悟重复着这句话,握着狱门疆的手收紧。

    六眼不是万能的,他看不到万米之下的深海。

    曾经对雷电影说过的话,此刻正在眼前上演。

    “这是你的结论?”五条悟反问。

    中原中也神色复杂:“别太难……”

    太宰治:“不是。”

    “哈?”中原中也猛地转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五条悟终于正眼看向太宰治:“巧了,我也这么想。”

    “等等等等,”中原中也打断,“你们在说什么?难不成你们觉得她还活着?”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人类溺水十分钟左右就会死亡,就算雷电影与温迪一样是非人类,只要他们需要呼吸,就不可能逃过这个定律,最多延长水中存活时间。

    倘若雷电影是个从水中诞生的精灵,中原中也说不定就信了,可她的能力明显与雷电有关,和水毫无关系。

    他不想给两人泼凉水,可如果雷电影真的没事,凭她的力量,此时应该已经浮出水面了。

    太宰治给了中原中也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问道:“能告诉我你的理由吗?”

    “我需要确认。”五条悟独自离开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提那件事。

    离开前,五条悟曾让他看好雷电影,再加上五条悟先前对他的态度算不上友善,太宰治本以为他会愠怒地质问,最少也要说几句带刺的话。

    可五条悟什么都没做,就好像那句嘱托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大概是因为,五条悟其实一直都明白——雷电影想做的事,谁都拦不住。

    “太宰,”中原中也问道,“你的理由是什么?”

    太宰治沉默。

    事实上,他的理由也需要更多证据来确认。

    雷电影的攻击奏效,洛夫克拉夫特确认消失,倘若他是邪神,那雷电影必然也是神明。既然是神,海水自然构不成威胁。

    可这个前提又该如何确认?

    毕竟,没有人见过神明。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虚无缥缈,无法确认。

    平时的太宰治会把这个可能性排在最末尾,不去考虑。

    就像一开始,他把“螺湮城教本能召唤邪神”这个消息排在最末尾,不予理会一样。

    太宰治垂眸,看着无休无止的海浪。

    “只是坠入深海,”太宰治侧身,凝视着中原中也的双眼,对他,对耳麦另一侧的坂口安吾说道,“不代表真的死了。”

    *

    五条悟回到了高专。

    一踏入校门,他就见到了禅院真希等人。

    美美子和菜菜子在处理夏油杰的遗体,此时正跟家入硝子待在一起,因此不在学生队伍里。禅院真希深吸一口气:“影老师……影老师她真的……”

    五条悟打断了她的话。

    他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别急”。

    这个敷衍的说法显然不能让他们满意,可当禅院真希看到五条悟身上的血迹,她还是先放弃了追问,转而问他需不需要治疗。

    “小伤。”

    说完,五条悟的身影消失在他们眼前。

    “既然是小伤,为什么拖着不治疗啊……”禅院真希抿唇。

    熊猫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五条悟没有拖着不治疗。

    他只是忘了。

    将狱门疆放入封印之地后,他转身去了另一处地点。

    路上,雷电真说过的话在耳畔响起。

    她说,影在追求永恒。

    ——影做得很隐蔽,若非能力特殊,恐怕无法察觉到异样吧。

    永恒……怎样才算得上永恒,她身上的永恒体现在哪方面?

    五条悟找到了先前被封印的漏瑚和真人,两个咒灵的说法一致,但也没有太大用处。

    “雷电影很强大,她肯定不是人类。”漏瑚说。

    “这还用你说?”五条悟手起刀落,把两个没用的咒灵消灭了。

    洛夫克拉夫特出现前,有问题的咒灵都溶解成了纯粹的咒力,漏瑚与真人既然还好端端地待在封印地,说明他们没有问题,不会重生。

    最后的顾虑消失,五条悟干脆将他们消灭了。

    五条悟又去了薨星宫,见到了曾和雷电影说谜语的天元。

    她变得更像咒灵了,连维持形体都勉强,得知五条悟的要求后,天元默默良久。雷电影不想她说出去,但考虑到如今的情况,或许可以透露一部分。

    最重要的是,如果不说,她不确定五条悟会对薨星宫做什么。

    “哦,小影其实是神,”五条悟的蓝眼睛盯着天元,“神会死吗?”

    天元彻底愣住了。

    这算什么问题?既不震惊,也不畏惧,反而问神会不会死?

    天元迟疑道:“神明依靠信仰而生,倘若神力耗尽,也会归于虚无。”

    这回换五条悟愣住了。

    “……是啊,神肯定会死的。”否则雷电真不会死去。

    片刻后,五条悟低声道:“这不是永恒。”

    天元不解,五条悟起身就走,不带半点迟疑。

    雷电影离开的第二日,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咒术师心照不宣地接受了某个结果,高专内仍旧一片死寂,只有五条悟很看不惯这种气氛,待了一会便受不了了。

    他去见了夏油杰。

    夏油杰的遗体经由家入硝子的手,处理得很妥当,菜菜子和美美子为他举办的葬礼上,五条悟靠在夏油杰的遗像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菜菜子和美美子凑过来,问他需不需要给雷电影也举办葬礼,美美子眼含泪光,泪水即将顺着脸颊滑落。

    五条悟:“……”

    “我不是在想这个,你们也别这么想,”五条悟耸耸肩,“只是掉海里了,又不是死了。”

    “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如果影小姐没事……”

    “说不定有事耽搁了。”

    五条悟从旁边抽了张纸,递给美美子。

    姐妹二人抿唇,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很强吧?”

    “当、当然,影小姐非常厉害。”菜菜子急忙回答。

    “那不就行了?”

    菜菜子与美美子对视一眼,不等她们回答,五条悟已经起身离开了。

    他找到了江户川乱步。

    名侦探趴在桌子上,整个人蔫得仿佛被暴晒多日,缺失水分的植物,五条悟扫开未开封的零食,敲敲桌面,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永恒?”江户川乱步戴上眼镜,“雷电真说,影在追求永恒?”

    五条悟又把雷电真的话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我明白了,”江户川乱步撑住下颌,垂眸思索,“她改造了自己的身体。”

    坂口安吾写报告解释“猎犬”与雷电影的冲突原因时,提到过以下两条:

    条野采菊曾听到的,永恒不变的心跳。

    大仓烨子曾见证的,无法修改的年龄。

    “倘若只是定格了身体的时间,影的心跳不会如此怪异。听好了,接下来乱步大人的推理结果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跳起来大喊‘这怎么可能’。”

    “影现在用的身体,或许是机械,或许是人偶,总之是遵循着固定程序运行的东西,心跳、呼吸、汗水……都只是影特意模拟人类造成的结果,实际上,她根本不需要这些功能。”

    “完全不知道这么做的理由,也完全想象不到原理,乱步大人也想大喊‘这怎么可能’了,但这就是事实。”

    五条悟坐在对面,仔仔细细地听完了江户川乱步的分析。

    半响,他挑起笑容:“这就是永恒。”

    “看来这次是你喜欢的HE呢。”五条悟从乱步桌上拿起一袋零食,在乱步震惊的眼神中瞬移了。

    “这人怎么回事啊?!!!”

    雷电影离开的第三天。

    坂口安吾来到了高专,随行保护他的是条野采菊与末广铁肠。

    按理来说,坂口安吾的等级还没有到让“猎犬”的队员给他保驾护航的程度,因此,这次的随行其实是末广铁肠要求的。

    条野采菊对此很无奈。

    末广铁肠却很坚持,他曾与雷电影约定,有时间就来高专与她切磋,结果没等他找到机会,雷电影先遭遇了意外。

    可那劈开岛屿,劈开海洋的一刀,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一天,后方待命的末广铁肠看着那一刀,和福地樱痴产生了一样的感叹。

    若是自己的武艺也能踏至这一步,身为武者,将再无遗憾。

    “特务科的人有何贵干?”五条悟的声音唤回了末广铁肠的思绪。

    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按照流程展示证件和文件后,他得到了触碰狱门疆的许可。提取出的记忆证实了总监部高层与羂索有关,总监部迎来了大扫荡,所持的咒具被特务科接管,虽然职能被保存了下来,但高层经历了大换血,又失去了祓除咒灵的唯一性,他们也收敛了许多,不再有恃无恐。

    ——过段时间,你会收到一个好消息。

    恍惚间,五条悟想起了这句话。

    雷电影在知道他的愿望后,尽自己所能,帮他扫除了很多障碍。

    坂口安吾的到来,也是她与特务科的种田长官商量之后安排好的。

    这是雷电影送给他的礼物。

    五条悟低声笑了笑。

    确实是好消息。

    他很喜欢。

    而对坂口安吾来说,这件事仅仅是个开始。

    他不能确定政府中的内应究竟是羂索方还是费奥多尔方,因此一直在暗中注意,只是目前还没有头绪。

    离开高专的时候,坂口安吾瞥向五条悟。

    阳光下的青年靠在墙角,嘴角微微上挑。

    他在笑。

    听说五条悟一直讨厌总监部的高层,会高兴也不奇怪。坂口安吾收回视线,又不可避免地想起雷电影,想起温迪。

    不知为何,太宰治和五条悟坚称雷电影没死,坂口安吾没有盲目相信,却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线希望。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相信。

    雷电影离开的第四天。

    太宰治找到了五条悟,五条悟抢先说道:“她会回来。”

    “看来你已经确认了你的想法,既然你这么说,那影小姐必然还活着,”太宰治说道,“可回来的未必是她。”

    五条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羂索与雷电影寻找的东西有关,她还没见过羂索,因此只要活着,就一定回来。

    可问题在于,负责寻找这个东西的人不止雷电影。

    虽然他已经尽力与雷电影建立羁绊了,也取得了微小的进步,但五条悟也无法确认,雷电影会再次回到高专,而不是干脆找他人替代,自己回去疗伤。

    太宰治眼里的意味很明确。

    第四天了。

    如果会回来,她应该早就出现了。

    “小影会回来的。”最终,五条悟这样说道。

    没有来由,只是直觉这么说。

    所以五条悟信了。

    第五天。

    五条悟停下脚步,望向树下的女子。

    五天过去,经历了那么多事,她身上却没有丝毫变化,就连衣衫都和从前分毫不差,宛如天上的紫色云霞,停留在了人间。

    这也算永恒的表现吗?

    五条悟笑了笑,轻快道:“早上好,小影。”

    “早上好,五条悟。”

    “现在还叫全名吗?太生分了吧。”

    雷电影似乎没想到他会纠结这点,不过她还是从善如流地改口了:“早上好,悟。”

    “小真怎么样了?”

    “姐姐,”雷电影顿了顿,“姐姐不会出现了。”

    五条悟的目光微微一滞。

    他仔细地打量雷电影,确定她脸上没有丝毫的难过。不,或许还是有,只是在这五天里,她已经接受了结果,将悲伤掩盖了。

    双重人格本就是她现世的代价,雷电真消失,就代表雷电影要回去了。

    在离开之前,她选择了回来。

    五条悟忍不住思考原因。

    雷电影没有提起羂索,说明她的主要目的不是他。

    五条悟忽然笑了。

    看来不是微小的进步,而是巨大的进步啊。

    雷电影转移话题:“你不惊讶吗?你好像早知道我会出现一样。”

    “有什么可惊讶的?你肯定要回来的。”

    “为何这么肯定?”

    “因为这里有我们啊。”五条悟理所当然地笑道。

    雷电影怔了一瞬,随后弯起眉眼,没有否认。

    除了五条悟之外,高专众人对雷电影的回归很意外,惊诧过后,笑容与泪水一起涌现。

    “影老师……欢迎回来!!!”

    有人扑了上去。

    “咔嚓——”

    五条悟举起手机,随手抓拍了这副画面。

    菜菜子揽着雷电影的脖颈,美美子牵住她的手,小声说着什么;禅院真希和熊猫,狗卷棘站在一起,尽管她不像另两人那么热情,但还是弯起了唇角,专注地看着她们。

    而五条悟,自然还是凭借身高优势站在最前方!

    “喔,拍得很好!”五条悟一边夸,一边把照片群发,也顺手发给了太宰治。

    雷电影看过照片,点了点头。

    她浅笑道:“嗯,拍得很好。”

    短暂的喜悦过后,雷电影不得不向他们解释“明明活着却现在才出现”的原因。

    她给出的理由是疗伤。

    这个借口挑不出错,绝大多数人都信了——除了五条悟。

    两人独处的时候,他直白地告诉雷电影,他已经知道了她身上的秘密。

    “维修也需要这么长时间吗?”他问。

    雷电影点点头。

    事实上,她也没想到自己能修那么长时间。

    虽然机体受损严重,但真正的困难在于组成每个部位的零件都太精密了,不仅数量众多,区分得极其细致,而且彼此间联系紧密,一旦某次roll点失败,就有可能导致一个大部位的维修前功尽弃。

    另一个原因则是失败的次数稍微多了点,幸运值用光了,没办法通过燃运来改变结果。

    “所以,小影是维修结束后,立刻回来了?”

    雷电影再次点点头。

    五条悟似乎更开心了。

    即使知道了神明的身份,他的态度一如从前。

    “小影不想让别人知道吧?当初也不希望天元说出来,”五条悟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不过,我觉得太宰治猜出来了哦?”

    雷电影没有太意外,凭太宰治的智商,这是迟早的事情。

    她也不担心太宰治会向外乱说,从应对果戈里的策略上就能看出来,太宰治的行事准则是毫无疑问的“幕后黑手”型——他习惯独自安排好一切,而不是当个大喇叭。

    五条悟又把雷电影带到了羂索处。

    粉白的大脑上居然长了个嘴,饶是雷电影,看见的时候也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有点犹豫地碰了碰羂索。

    “结束了?”

    “结束了。”

    系统提示她成功回收了禁忌知识与残页。

    五条悟恍然大悟:“和记忆有关吗?”

    “算是吧。”雷电影回答得有些含糊。

    五条悟没有追问,雷电影感到有些奇怪。

    “我马上要离开了。”

    “我知道。”

    “你不担心以后吗?”

    虽然五条悟一向如此,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即将离开,五条悟也已经知道了禁忌知识的危险和不可控性,站在高专的立场上,他就没有一丁点掌握情报,以备不时之需的想法吗?

    “如果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你们还会来解决。我说得没错吧?”

    “……确实如此。”

    “那就够了,毕竟这是影的秘密,”五条悟笑得肆意,“到那时,来的必须是小影。”

    “奇怪的要求,不过也不是不能答应,”雷电影好奇道,“如果是其他人呢?”

    五条悟理直气壮:“那就把他们揍回去,直到你来。”

    雷电影:“……”

    “你是个奇特的人,”雷电影微微叹息,“恐怕我再也遇不到像你这样的人了。”

    五条悟笑纳了她的夸赞,不管雷电影本意如何,总之他认为这是在夸他。

    他望着雷电影,望着这个脆弱又坚韧的神明,心想:

    对他们而言,雷电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呢?

    “走吧,小影。”

    “去哪?”

    “欢送会。告别的话,要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对大家说吧?”

    五条悟逆着光,脸庞掩在阴影里,苍蓝的眼却亮得惊人,仿佛夜空中的金星。

    阳光扑面而来,雷电影微微眯起眼,迈开脚步。

    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好像要与本体脱离,永远停留在房间里。

    “砰。”

    门被关上。

    五条悟收回关门的手,将影子关在了房门内。

    “走吧,”他笑道,“大家都在。”

    *

    欢送会结束后,星野望抽出时间,给中原中也发消息说明情况。

    [太宰告诉我了,这件事已经传开了。]

    星野望不知如何回复,干脆搁置。

    通常来讲,这是通讯结束的信号,如果没有重要的事,中原中也也不会继续发消息。

    然而,五分钟后。

    中原中也:[活着就好。]

    中原中也:[我还有事,不用回复了。]

    于是星野望回到了安全屋。

    只不过这次,屋内多了奇怪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哇,没喝过的口味!好喝!”

    “这个蛋糕也——咳咳,不行太甜了,这个就算了,我还是喝酒吧。”

    星野望轻车熟路地拐进厨房,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温迪。

    少年正抱着酒瓶,喝得不亦乐乎,桌上还放着几个红润的苹果,以及只吃了一口的蛋糕。

    “你回来啦,”温迪弯了弯眉眼,“旅途如何?”

    星野望不知如何回答,干脆沉默。

    他一向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尚且冷得冻人,如今一言不发,更是把气氛降到了冰点。

    温迪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哆嗦。

    星野望:“?”

    他恍然大悟:“系统,把安全屋的气温升高点。”

    虽然他觉得现在的温度很适宜,也不明白魔神为什么会感到冷,但星野望还是体贴地让系统提高了温度。

    温迪:“?”

    这人悟了个寂寞。

    “不用,我不冷,”温迪摆摆手,“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而已。”

    星野望点点头,没说话。

    温迪叹气。

    星野望不明所以,打开冰箱,又拿出了几瓶酒递给温迪。

    温迪大为感动:“当我看到贴在冰箱上的纸条写着‘风神大人随便吃’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没选错勇者。”

    通过系统,星野望知道温迪一直在默默关注他,他想着风神或许之后还回来,就拿出一部分钱购买了苹果与酒,等着这天到来,并在冰箱上贴了提示语。

    温迪:“这趟旅途有什么收获吗?或者说,开心吗?”

    “开心……吗?”星野望默默地想,或许吧。

    有几个时刻,他确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这次不需要他的回答,温迪已经知道了答案,他笑道:“风向是会转变的。”

    星野望点点头:“是的。”

    今天上午还在刮西风,到了下午就成了西北风。

    他看着开心喝酒的温迪,忽然问道:“雷神大人有什么不满吗?”

    “哎呀,她吗?她其实没怎么关注你哦,反倒是她身旁的狐狸小姐对你挺感兴趣的,有时候会问问你的状况。”

    温迪俏皮地眨眨眼:“放心,你说雷电影一个朋友都没有了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她,不然她可要找雷电影闹了。”

    星野望哑然。他当时只是觉得没必要说,说了会平添麻烦。

    “我以后注意。”

    温迪又笑了,少年的脸颊红润,让星野望怀疑他是不是醉了。

    笑完,温迪抱起数瓶酒,欢快地用肩膀撞了撞他的肩膀:“加油!”

    风神又如风般离去了。

    星野望:“……”

    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系统:【请问宿主是否选择祈祷。】

    人物卡上的幸运值用光了,切换到雷电真之后,也不可能再切回雷电影。

    必须要换投影了。

    星野望按下【是】。

    【您的祈祷声正在传达给提瓦特大陆的魔神们……】

    【恭喜宿主,岩神摩拉克斯回应了您的祈祷,同意将身体借给您使用!】

    第58章 重嶂不移01降临

    寒风吹拂。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韦伯·维尔维特避开脚边的水洼,转身走进了一家咖啡厅。

    清脆的风铃声响起,他环视四周,试图找个合适的位置。

    随即,他的目光微微一滞。

    店内的客人很少,一眼便能算清人数,也因此,衬得窗边的那位客人格外显眼。

    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更是一等一的好,眼尾还特意描画了一抹红,可他的神情却淡然沉稳得像个隐世多年的老者,单单是坐在那里,就能让周围人不自觉地静下来。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韦伯顺着看过去,只看到了灰白的天空,行色匆匆的路人,以及玻璃表面的水珠滑落时留下的水痕。

    他在看什么?韦伯下意识想。

    但很快,韦伯放弃了思考这个无意义的问题:这个人有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发呆罢了。

    他习惯坐在窗边,因此点过咖啡后坐在了青年不远处,中间隔着两三个座位。韦伯熟练地打开手提电脑,翻看起时钟塔发来的文件。

    时钟塔,与阿特拉斯院、彷徨海并列为魔术协会的三大组织,但与另外两个研究方向较偏门,且位置十分隐蔽的部门不同,时钟塔代表着“主流”——它是大多数魔术师的首选,内部充斥着崭新的思想与研究课题。

    韦伯·维尔维特就曾是时钟塔的一名学生。

    而现在,他是时钟塔第十二学部,现代魔术科的现任君主兼讲师,埃尔梅罗二世。

    “君主”是时钟塔的特殊席位,通常掌管十三学科中的一科,拥有底蕴深厚的家族支持,从家世来看,韦伯·维尔维特并不该在此列。

    他的“君主”头衔来源于他的老师肯尼斯——死在第四次圣杯战争中的,真正的君主·埃尔梅罗。

    圣杯战争。韦伯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名词。

    七名魔术师,七骑英灵,围绕名为大圣杯的万能许愿机展开的生死厮杀。

    数年前,他与肯尼斯一同参加了四战,并召唤出了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在冬木大桥与英雄王吉尔伽美什一战后,战败的韦伯退出了圣杯战争,游历数年后,他在肯尼斯的妹妹莱妮丝的要求下,继承了君主之名,肩负起振兴埃尔梅罗的责任。

    ……并且背上了巨额债务,目前还没还清。

    想到这里,韦伯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深吸一口气,用咖啡的醇厚香气勉强压抑住焦虑,继续查看时钟塔的文件。

    数日前,太平洋上的海怪能量难以测定,推测与神代魔术有关;日本地貌变形,巨型裂谷被政府划为保护区,禁止民众进入,内部残余能量浓度极高;疑似有未知魔术师……

    “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儒雅的嗓音从上方传来,韦伯猛地转头,方才的青年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笑容温润如玉。

    “请坐。”韦伯缩小了文件界面。

    这里不是私人咖啡厅,坐在哪里都是青年的自由,但特意离开原本的位置坐到他身边,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多谢,”青年微微一笑,“我名钟离。”

    不等韦伯回话,钟离又对身旁的服务员道了声谢,耳边的银白流苏随动作扫过脸颊。

    “不客气,钟离先生。”服务员将茶杯放到钟离面前。

    韦伯打量了一眼,确定这不是新上的茶,而是原本就摆在钟离面前的茶水。

    他挪动位置的时候,服务员也帮他将茶水带到了这里。

    韦伯没有听到钟离出声要求,说明这是服务员自愿的举动,以他这些年的经历来看,这样的服务未免太贴心了。

    “我是韦伯·维尔维特,”他试探道,“我从前常待的咖啡厅,店员的态度虽好,但也没有贴心到这种程度,若是他们也能像这位女士一样就好了。”

    钟离:“我想,您应该不希望拥有这种特殊对待。”

    韦伯注意到了“特殊”。

    能被人特殊对待,要么有过人之处,例如钱权,或者行过高尚之举;要么引人怜惜,例如优越的外貌、凄惨的身世……

    客人都希望能获得更好的服务,可钟离却说他不会想拥有这种特殊待遇,显然,获得它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种代价是韦伯不愿意支付的,或者是收不抵付。

    他仔细地端详过钟离的面容,看起来一切正常,与常人别无二致。

    “您在看什么?”钟离的声音拉回韦伯的思绪。

    “抱歉,一时走神了。”

    长时间盯着别人看是相当失礼的行为,韦伯收回视线,手捧咖啡,等着钟离接下来的话。

    他特意报上姓名,如此郑重,想必是有话要说。

    时间缓慢流逝,咖啡杯逐渐见底,钟离终于抬起手——示意服务生续茶。

    韦伯:“……”

    两个陌生人对坐举杯,一言不发,喝的还完全不搭边,实在是尴尬得让韦伯想立刻逃离现场。

    可他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靠谱成年人,比起逃避和质问,他选择先思考。

    魔术界流传着一句话:处理魔术师犯罪时,考虑Why dun it,即犯罪动机,而不是“如何做到”。

    因为魔术、异能、咒术等等,都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幻想力量,思考如何做没有意义,唯有动机是永恒不变的共同点。

    这一点,对钟离也适用。

    报上姓名后,钟离没有主动开启话题,是在等他先问吗?还是说钟离觉得自己知道他想说什么?

    青年气质沉稳,面上也看不出丝毫的异常,喜怒不形于色。韦伯与许多人打过交道,这样的人无一例外,极其难搞,很显然,钟离也属于这一类。

    韦伯叹息:“钟离先生,您可以直说。”

    “未尝不可,”钟离意味不明道,“只是这对您而言,或许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韦伯微妙地挑挑眉。

    钟离这话说得很有意思,这意味着有麻烦找上门了,而且这麻烦跟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韦伯瞥向手提电脑。

    钟离的突然到来打断了他阅读文件的进程,但他大概知道剩下的文件讲了什么——某个魔术师造成了数人失踪,而他正是为此来到了这个日本的小城市。

    协助政法科抓捕犯人能获得可观的酬劳,除此之外,他也有自己的私心:这里距离冬木市很近。

    有消息说,第五次圣杯战争要开始了。

    想起征服王一往无前的背影,韦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现状。

    钟离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目的,并且提前获得了部分线索。

    作为时钟塔知名讲师和君主,韦伯不意外会被“非普通人”的存在认出来,但能知道他的行程,说明钟离的身份不一般,或许会有政法科有牵扯。

    政法科的人比他先到,虽然名单上没有叫钟离的魔术师,但钟离既然出现在此处,说明中间发生了一些意外,导致了信息差。

    总之,先把他当个低调的大人物来对待。

    “钟离先生多虑了,”想通了这些,韦伯感觉轻松了不少,“我遇到过更困难的事,您不必顾虑我的情绪。”

    钟离似乎被他说动了。

    恰好这时,服务员询问他需不需要再点一杯咖啡,韦伯摇摇头,表示要把钟离的账单一起付了。

    虽然身上还背着债务,但只是几杯茶的话——

    韦伯付钱的手顿住了。

    ……这家伙……怎么净挑贵的点?!

    心痛片刻后,韦伯心痛地付了钱。

    钱包都已经拿出来了,话也放下了,出尔反尔会降低别人的观感,韦伯的自尊也做不出这样的举动。

    服务员离开后,钟离感叹道:“没想到您会这么热情。”

    “这……不算什么。”

    韦伯僵硬地否认了,披着钟离马甲的星野望却依旧坚持他的看法。

    维尔维特先生是个大好人,而且很聪明。

    他甚至还没有鼓起勇气,说出“请帮我付账”之类的话,韦伯就已经看出了他的窘迫,主动付清了账款。

    星野望知道他自己点的东西很贵,放在平时他肯定不会点最贵的茶,但无奈钟离的人生信条就是如此,听戏要点最红的名伶,遛鸟要选最名贵的画眉……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俗称,讲究。

    而且讲究过头了,完全不顾星野望本人的钱包究竟能不能承担。

    夜蛾校长出手大方,但再大方也有个限度,几天下来星野望的钱包急速缩水,让他甚至起了“假装雷神还在,给五条悟发短信要钱”的念头。

    钟离:我是雷电影,v我50万,封你做神社宫司。

    ……虽然他觉得五条悟真的有可能立刻打钱,但最后星野望还是没好意思这么做。脑子里想想就算了。

    而且这样ooc了。

    倘若现在是温迪马甲,或许还说得过去,可从资料来看,钟离完全是凭借个人魅力忽悠得各路人马给他买单,不可能撒谎。

    总之,幸好维尔维特先生是个聪明的好心人。

    星野望松了口气,再度确认了一次人物卡属性。

    姓名:摩拉克斯/钟离

    性别:男

    身份:岩神,贵金之神,契约之神,往生堂客卿

    力量:90(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

    体质:24(失明但能打——放心吧系统这次替宿主开启了热成像的功能。)

    敏捷:78(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外貌:90(颜王帝君是真的)

    智力/灵感:84(目光长远,思虑深重)

    意志:90(你拥有岩石般的意志)

    幸运:16(自古枪兵幸运E,习惯一下)

    这次的情况其实比温迪要好,系统替他开挂之后,所谓的失明带来的阻碍就只剩下一个。

    他无法通过对方的表情判断对方的心理。

    因此,星野望没看到韦伯充满探究的眼神。

    韦伯:“好了,现在您可以告诉我情报了。”

    星野望:“?”

    什么情报?

    他今天刚到这里啊??

    【作者有话说】

    失策了,这章没写到闪闪,不过快见面了,先让韦伯当下钱包(报一丝)

    第59章 重嶂不移02有人遇害,封锁全场

    面对韦伯的询问,星野望沉默了。

    他原本计划前往冬木市,途径咖啡厅时决定在此暂作休息,这才巧遇韦伯。

    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韦伯,更别提所谓的情报了。

    现在,该怎么脱困?

    【请进行幸运鉴定。】

    【失败。】

    星野望:“……”

    他知道系统很急,但是系统你先别急,他的幸运值只有16点啊。

    咖啡厅的风铃忽然响起,紧接着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来者手提一个小巧的笼子,里面装着奇怪的正方体,少女身形瘦小,嗓音也清脆甜美,她先是小声地喊了句师父,看到星野望的时候,身体顿时僵住了。

    少女:“您,您是……”

    星野望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格蕾?”韦伯疑惑道。

    “欸,不,没什么。”

    被称作格蕾的少女低下头,眼睛却不住地瞥向钟离,韦伯见状,心里响起了警铃。

    格蕾是他的弟子,虽然性情温和,寡言少语,但具有敏锐的观察力。方才她见到钟离后的僵硬不似作假,难道她曾见过钟离?

    倘若真的见过,或者是认错了,格蕾大可以直接说出来,而不是吞吞吐吐,仿佛在顾忌什么。

    韦伯轻轻皱眉。

    带格蕾到别处,先让她把话讲明白?可万一钟离趁机离开,就会给他此行留下隐患。

    韦伯:“钟离先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格蕾,有话不妨直说。”

    “既然师父这么说,”格蕾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钟离先生,您是那起凶杀案的被害人吗?”

    钟离:“……”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韦伯:“……”

    凶杀案的“死者”好端端地坐在他面前,韦伯的大脑短暂宕机了。

    在格蕾的讲述下,事情渐渐清晰起来——几天前,某个小城的警察巡逻时碰到了一起扑朔迷离的案件。

    逼仄的巷子内没有灯光,全靠巡警的手电筒照明,正当他们准备撤离的时候,一男子突然从天而降,警察凑过去后,发现他早已没有了呼吸。

    很快,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有人趁巡警联系同事的空隙,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受害者的遗体,这起案件引起了居民的恐慌,当地警局立刻封锁了城镇出入口,连续排查了几天几夜,只可惜到最后也没能找到真凶。

    据格蕾所说,这件事似乎已经成了当地的怪谈之一。

    “等等,”韦伯按了按额角,“格蕾,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报纸。”

    “那我换个问法吧。格蕾,你是怎么确定那人就是钟离先生的?”

    “师父,我亲眼见到了。”

    城镇里有一个违反了隐秘原则的魔术师,格蕾被法政科临时“征用”,前往了那里,阴差阳错之下,她撞见了“凶杀案”现场。

    或许是因为从乡下长大,不太适应城市生活,再加上有些怕生,自从韦伯将格蕾收为弟子,少女就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在不熟悉的环境里,面对陌生人,她会先从远处观察对方。

    普通人有视力的桎梏,但魔术师可以用魔术破除距离的限制,正因如此,她才没有被星野望发现。

    星野望总算知道幸运E能倒霉到什么程度了。

    他总不能直接说,这是因为钟离的人物卡里有一项名为【仙祖法蜕】的特殊技能,而他很好奇这个技能的实际使用效果,所以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试了试吧?

    技能鉴定成功后,系统:【请选择摩拉克斯大人的仙祖法蜕形象。】

    星野望反应不及时,脑海里下意识出现了钟离本身的形象。

    之后的事情大致如格蕾所说,巡警喊着“有人遇害,封锁全场”冲了上来,站在死角的星野望让系统立刻回收了仙祖法蜕,继续向冬木市前进。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格蕾只注意到了仙祖法蜕,没有注意到他本人。

    星野望决定把糊弄学贯彻到底。

    “假死,”韦伯语气微妙,“钟离先生这么做,难道有什么深意吗?”

    钟离面色平静:“谈不上深意,只是我自有理由。”

    韦伯忍不住思索起来。

    Why dun it。

    仔细想想,钟离这么做,引发了什么后果。

    城镇的出入口被封锁,警察在周边高强度排查。

    法政科抓捕了违反规则的魔术师。

    难道说……钟离是为了隐蔽地给法政科提供帮助吗?

    外界常常混淆“魔术”与“魔法”的概念,但魔术师内部却有明显的区分:

    魔术是科技的平替,只要当代科技能达到相同的结果,无论是多么神奇的力量,都只能称为魔术。反之则是魔法。

    空间传送是无可置疑的魔法,显然不是那位魔术师能掌握的,倘若想要逃脱法政科的追捕,他只能选常规道路。

    ……原来如此,瓮中捉鳖吗……

    韦伯抬眼,对上钟离的视线。

    氤氲茶香的室内,钟离静静地望着他,熔金般的眼眸仿佛洞悉一切,万事尽在掌握中。

    “维尔维特先生,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钟离微微一笑,“您觉得呢?”

    “确实。”

    有些话,不言自明。

    如今韦伯确定了钟离和法政科没有联系,不然格蕾不会不知道他的计划,只是这样一来,钟离又是如何得知这次法政科的任务的?他协助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韦伯再次谨慎起来,他又绕回了最初的话题:“钟离先生,格蕾是我的弟子,您说话不必顾忌她。”

    情报。

    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星野望还是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

    又看窗外?

    韦伯顺着看过去,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黯淡的天空与地表的积水,这些都不是有价值的信息,钟离为何总看它们?

    还是说,他看的不是具体的物品,而是方向?

    韦伯回忆起文件的内容。

    根据法政科的调查,疑似为魔术工房(魔术师为自己建造的堡垒)的地点有三处,其中一处地点恰好在钟离注视的方向上。

    他在暗示吗?

    “格蕾,”韦伯问道,“你见到法政科的人了吗?”

    格蕾摇摇头,小声解释,她按照师父的要求去找了负责接应的人,却没有在约定的地点见到对方,于是先回到了韦伯身边。

    格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抱歉,师父,我应该先把这件事告诉您的。他们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她充满歉意地低下头。韦伯让她别放在心上,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就好,随后准备先前往钟离给予提示的那处魔术工房。

    韦伯面上不显,心里却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的魔术回路(魔术师体内特有的模拟神经,决定了魔术师的资质)质量中下,战力极低,解决案件时如果遇到危险,基本靠格蕾解决。

    虽然对格蕾的战力有信心,但面对未知,韦伯多少会有些忐忑和担忧。

    “师父,我会努力的,”格蕾小声承诺,语气却很坚定,“我一定会保护您到冬木,让您和征服王见面!”

    “咳咳咳——”

    韦伯深吸一口气:“这种事就不用说出来了。”

    “啊,是……”

    钟离温声道:“格蕾小姐也是关心则乱,您无需挂怀。两位放心,我不会随处乱说。”

    韦伯:“让您见笑了。”

    格蕾没想到钟离会为自己说话,投去了一个感谢的眼神。

    “此行或许危险重重,两位可愿让我随行?”

    即使最开始不清楚状况,一番对话下来,钟离也已经推出了不少信息,最关键的一点,则是韦伯·维尔维特不仅想要参加五战,他还是第四次圣杯战争的参加者。

    圣杯战争每六十年一次,正常情况下,距离五战开始还有五十年的时间,但岩神的权能让他感受到了地脉的紊乱,尤其是冬木地下的灵脉,能量几乎没有减少的趋势。

    这代表圣杯没有按流程汲取魔力。

    上一届圣杯战争出了问题,或者干脆圣杯出现了故障。

    他在羂索的记忆中发现了魔神阿蒙的身影,被系统科普过赤王、花神、草神的故事以及根源的实质后,星野望认为阿蒙一定会夺取圣杯,抵达世界树。

    所以,他必须知道四战发生了什么。

    钟离主动提出同行后,韦伯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钟离的实力如何,但韦伯早已接受了“是个魔术师都比他能打”的事实。何况他还有许多问题没想明白,希望能在同行过程中看出端倪,得到解答。

    韦伯在前方带路,格蕾亦步亦趋地跟在师父身旁,察觉到钟离的视线后,她揪住帽檐,将兜帽用力地向下扯,试图挡住自己的面容。

    “格蕾小姐,您不必如此。”

    “钟离先生不用这么客气,”格蕾解释道,“我不是在针对您,我只是……不太喜欢让别人看到我的样子。”

    钟离也没有再深究,将这件事当成了小插曲。

    “到了。”韦伯停在一处建筑前。

    四处查看后,韦伯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星野望只听懂了一件事——他歪打正着了。

    韦伯:“看来您早就知道,才会提示我方向。”

    星野望:“……主要是韦伯先生聪慧过人。”

    就当是这样吧。

    向内部前进的途中,星野望不禁沉思。

    难道说,他的运气其实还可以?

    系统:【您要再开启一次幸运鉴定吗?】

    星野望思量过后:试试。

    【请进行幸运鉴定。】

    【失败。】

    系统提示失败的同时,韦伯倏地停住脚步,瞳孔一缩。

    昏暗的灯光挡不住那人黄金般耀眼的发丝,身形高挑的青年侧身,猩红蛇瞳危险地眯起。

    那双眼看过来的瞬间,死亡的概念好似被具现化,沉甸甸地压在脊梁上。

    韦伯呼吸一滞,几乎要浑身颤抖。

    眼前再次浮现冬木大桥上的一幕——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在向前冲锋,而他的对手,正是被称为“英雄王”的英灵,吉尔伽美什。

    吉尔伽美什不应该在这里。

    他不应该……回归英灵座吗?

    “哦?”吉尔伽美什不悦地皱眉,“哈,来了个让人不快的家伙。”

    没想到现代还能碰见神明。

    他的目光扫过僵直的韦伯,警惕的格蕾,最后落到气定神闲的钟离身上。

    落日熔金般的眼眸平静地望着他,没有半点退缩和畏惧,仿佛自己是来郊游一般。

    吉尔伽美什压低眉头:“杂修,谁允许你们直视本王了!”

    无数个金色圆圈在他身后展开,刀剑如狂风骤雨般袭来,在狭小的房间内,他们几乎没有躲避的余地!

    “师父!!!”

    格蕾惊呼出声,她向前一跃,试图拉开韦伯,指尖即将触到衣袖的刹那,刀剑也来到了他们身前。

    泛着寒光的利刃在少女的眼瞳中缩成一条细线,即将贯穿人类脆弱的血肉之躯。

    眼前忽然闪过棕褐色的衣摆,上面描画的金龙栩栩如生,好似在随风翱翔。

    钟离抬手,仿若黄玉般的半透明屏障倏地浮现。

    “当——”

    锐利的刀锋停在半空中,再无法前进分毫!

    第60章 重嶂不移03一般路过普通人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房间内寂静得落针可闻,直到无数把刀剑齐齐掉落,砸出清脆刺耳的鸣响,韦伯才回过神来。

    他……没事?

    他竟然没事。

    不,应该说,钟离竟然接下了吉尔伽美什的攻击?

    衣袖忽然被人抓住,少女焦急的面容映入眼帘,格蕾喊了声“师父”,声音里充满了后怕。

    韦伯按住格蕾的手,安抚下弟子焦躁的心情。

    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看向钟离,青年背对着他们,身形高挑瘦削,却如山般将他们安稳地护在身后。

    韦伯扫视过四周如宝石般的浅黄屏障,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作为第四次圣杯战争的御主之一,韦伯清楚地知道他们刚才面临的是怎样的险境。

    毕竟,对手可是那个“英雄王”啊。

    他是人类最古老的史诗《吉尔伽美什史诗》的主角,也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英雄王,甚至一度与诸神敌对。其宝具(英灵特有的幻想武器/技能,大多与自身传闻有关)“王之财宝”顾名思义,是一个容纳了世上所有宝具的原型的宝库。

    换句话说,方才从金色圆圈,即宝库门里射出来的兵器,每一件都有足以媲美英灵宝具的力量。

    同等力量下,普通战斧可以劈开树木,英雄王宝库里的战斧却能轻而易举地斩断钢铁。

    韦伯也曾见过能接下“王财”的英灵——四战时的Berserker(狂战士)。

    缠满黑雾,身着盔甲的Berserker有着超绝的武艺,能徒手接住刀剑并反击,他的动作迅猛又灵巧,如原野上奔驰的猎豹,但韦伯能看出来,当时的Berserker在认真对待战斗,没有丝毫松懈。

    可钟离不同,甚至截然相反。

    生死关头,在他们因恐惧而心跳如鼓,动作慌乱的时候,钟离的步伐依旧从容,每一步都稳稳地踏在大地上。

    他没有紧迫感。

    这是一种实力与经验沉淀出的自信——接下这些兵器,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韦伯心情复杂。

    虽说早已猜到了钟离的不同寻常,也对他的武力有大概的估计,可想象与现实的差距犹如鸿沟,亲眼见证之时,韦伯的内心只剩下一个想法:

    钟离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而当钟离特意向前一步,挡在他们身前时,韦伯心里又产生了第二个想法:

    安心。

    实在是太让人安心了。

    这一刻,再多的疑问和谜团都减少不了钟离带给他们的安全感。

    吉尔伽美什冷哼一声。

    他对韦伯和格蕾毫无兴趣,之所以不悦地出手,是因为钟离身上属于神明的特质过于浓厚,让他第一时间破例开启了[全知全能之星],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随后,他回忆起了一些糟糕的事情。

    吉尔伽美什厌恶神明。

    他是诸神为了制约人类而创造出的“天之楔”,血管里流淌着三分之二的神血,本人却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脱离诸神的掌控,在挚友恩奇都死于诸神的算计之后,吉尔伽美什对神明的厌恶更是达到了顶峰。

    更别说钟离拥有与他近似的权能。

    吉尔伽美什一向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不管先前有什么目的,在兴趣被点燃的当下,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继续打下去。

    “那就让本王看看,你还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如果不能让他尽兴,或者献上了愚蠢滑稽的演出,他不介意拿出武器库中最强的EA,给这位神明一个符合身份的退场。

    地上的刀剑化作金色粒子,逐渐消散在空气中。新的武器从宝库门内探头,准备开启下一轮进攻。

    ……还来。有完没完了。

    韦伯忍不住内心吐槽。

    恐怕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从钟离护住了他们,韦伯的心情已经不再像最初那般紧张,现在甚至敢偷偷吐槽吉尔伽美什。

    不知道钟离先生会如何应对。这样想着,韦伯看向他。

    钟离的身形如磐岩般稳固,没有丝毫动摇,韦伯又感到了熟悉的安心感,只听钟离叹息一声,说道:“我只是一介普通人罢了。”

    韦伯:“?”

    吉尔伽美什:“?”

    钟离垂眸,盯着坑坑洼洼的地板:“法律规定,破坏他人财物者,需按原价赔偿。以普遍理性而论,这显然是契约的一种。”

    他身为契约之神,怎可不以身作则。

    “当然,倘若您能负担事后的补偿金,我也不介意与您打一场。”

    韦伯:“……”

    吉尔伽美什:“……”

    他没听错吧?

    这个神,这个疑似有着近似黄金律(拥有此技能者一生不会为钱所困)权能的神,居然一本正经,毫不羞耻地说出了“我可赔不起”这样的话!

    生平第一次,吉尔伽美什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炮轰对方漏洞百出的话。

    “神明,但自称普通人”“神明,但没钱”“神明,但遵纪守法,不做法外狂徒”。

    在吉尔伽美什的观念里,这三项可以放在人类身上,但绝对不可能出现在神灵身上。诸神虚伪,懦弱,创造了人类却又惧怕人类失控,畏惧信仰消失使祂们失去供奉,不再特殊。

    倘若回到神代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诸神见到这样的神灵,多半会把他开除神籍。

    这家伙真的是神明吗?

    [全知全能之星]不会出错,这家伙真的是神明。

    一个把自己当成人类的神明。

    漫长的寂静过后,吉尔伽美什说道:“可笑。”

    空气仿佛被冻结,半空中的兵器闪烁寒光。

    气氛如紧绷的弓弦,一触即发。

    “居然敢向本王讨要财宝,真是胆大妄为,”吉尔伽美什收起王财,室内瞬时暗下来,“不过,看在足够引人发笑的份上,本王原谅了!不错的笑话。”

    韦伯:“……”

    原来“可笑”是字面意思啊。

    吉尔伽美什喜怒无常,我行我素,韦伯对他的脾性有所了解,短暂的震惊后便接受了危机解除的事实,随即,他有些担忧地望向钟离。

    在吉尔伽美什眼里,他方才的话是毫无疑问的夸赞,得此殊荣的人千恩万谢也不为过;但在正常人眼里,这话多少有些阴阳怪气。

    不,是非常阴阳怪气。

    实力低下的人会忍气吞声,但钟离没有任何顾忌,他不需要看人脸色行事。

    钟离似是不解:“哦?可我并不认为方才的话有什么特殊之处。”

    “能逗笑本王的笑话可不多,心存感激地收下这份夸赞吧。”

    钟离微微一笑,荣辱不惊:“如此,便承蒙夸赞了。”

    吉尔伽美什的嘴角终于上挑了一些,看上去心情颇好。

    韦伯:“……”

    算了,钟离先生肯定有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