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刚准备把扑到身上来的小狼崽放下去。
一抬眼，恰好看到那兄弟三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若无其事地让老爸先把人带进屋，自己却借着换工作服的工夫，在外面多转了一圈。
直到在客厅沙发后的窗户外停下。
然后朝还没进去的白笑招了招手。
白笑屁颠颠地跑过来。
还剩几步的时候，林舟朝她低低嘘了一声。
示意她静音。
白笑微微睁圆了眼，不明所以。
但也知道肯定和那三个人有关。
林舟见她明白过来，又用口型对她道：“配合我。”
白笑无声地点点头。
林舟往旁边走了两步，稍稍远离窗户，而后压低声音道。
“小狼崽还有几个月就要成年了，买家找好了吗？”
白笑一惊，买家，什么买家。
也没说过要卖啊？
林舟却朝她点点头，又轻轻指了指窗户的方向。
白笑一双大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CPU疯狂运转，想法更是在脑子里一路火花带电闪。
片刻后，她也压低了声音。
“已经接触了几个了。”
林舟眼底滑过一丝笑意，继续问她。
“是开的价不满意？”
“没错，这可是纯正东北狼，不得卖个好价？”
白笑抠着下巴，煞有介事道。
那模样，简直像极了电影里的奸商。
林舟悄悄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行，那再等等看。”
说罢，他便推着白笑静静走远了。
客厅沙发处。
坐在沙发上的兄弟三人脸上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恭敬中带着歉意的模样。
实则心中却掀起了巨浪。
这兽医，竟是在暗中卖狼？！
家里只有一匹狼。
很明显，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繁殖饲养的生意。
只要不是过明路的生意，那就是违法。
一个兽医文化人，竟然知法犯法？
看他在网络上营造的形象，还以为真是什么大好人。
结果，就这？
难怪要大老远从城里回到这犄角旮旯的地方。
原来是为了方便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三人默默对视一眼，心里忽然轻松了一些。
昨天林舟忽然造访饲料店。
一副憨厚奉承的愚民模样。
和直播里沉稳冷静、光风霁月的兽医形象完全不同。
他们便怀疑林舟是不是因为知道了饲料有问题。
故意装成这样，来店里打探饲料消息。
尽管林舟没有举报，大概率是没有发现饲料有问题。
可他的出现，以及在店里问的话，总是显得很奇怪。
至少直播里的林舟，看起来不像是个掉进了钱眼里的人。
直到他们偶然听到刚才的交谈动静。
这才知道，呵呵。
什么伟光正，都是装出来的！
原来这兽医竟然自己就在做违法的勾当。
难怪对他们的生意感兴趣。
说不定，这人正是因为察觉到了饲料有些许问题，所以才故意找上门来，想要搭上线的。
没想到误打误撞被小四打了，这才恼羞成怒。
想到这，三人的后背莫名挺直了几分。
谁都不是什么好人。
谁也别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谴责谁。
至于林舟一直抓着昨天的事不放，也不肯调解。
多半是因为心里有气。
一个十里八乡有名望的人，突然被当众打了一顿。
有气也正常。
只要能搭好梯子，让林舟借坡下驴消气就行。
想通了症结，理顺了思路，老大只觉得这会儿神思敏捷。
成堆的方案咔咔往脑子里冒，如有神助。
做生意嘛，总会遇到类似的老板。
他又在心里熟稔地过了几遍待会儿的打算。
只待林舟进来就要实施。
没想到，院子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空中砸了下来。
伴随着一声哀嚎。
兄弟三人：“？”
什么情况，高空坠物？
这也不是城里啊。
哪来的高空。
屋里，林大海等人也觉得不对，赶忙出去看。
这一看，众人都有些惊骇。
尤其是林家人，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
本以为是海东青如往常一般扔来了野鸭松鸡，可这次。
——它怎么把自己扔下来了？
院子里突然造访的，不是海东青是谁？
平日里神气高傲的海东青，眼下竟蔫哒哒的。
灰白的羽毛上滚满了脏污。
小脑袋顶上的羽毛上竟然还沾了血。
暗红色的血迹在灰白的海东青头顶，显得异常突兀。
就连那双灵动的眼睛也不复往日锐利。
歪歪斜斜地栽在院子里。
林舟正蹲在海东青身边查看伤口。
手上沾满了血迹。
冷不丁一瞧见，煞是骇人。
林大海吓了一跳，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度，忙问。
“小舟，这是怎么回事？”
林舟闻声扭头刚要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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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却正好落到了林大海身后，跟着一起出来的兄弟三人身上。
林舟脸上忽然闪过一丝不自然，像是被抓包了似的。
“没、没什么，海东青它只是不小心飞出来了，我把它带回去放好就行。”
说罢，他连忙毛手毛脚地把海东青抱起来。
又好似慌不择路地把海东青往后院带。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
小海平时又不住他们这里，什么叫不小心飞出来了？
又什么叫把它带回去放好？
但因着有外人在的缘故，林家人并没有着急发问。
他们也下意识觉得，林舟忽然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大概率是和在场的那三兄弟有关。
倒是白笑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
仿若戏精附体一样，她也匆忙跟着林舟往后院去。
直到快转角的时候，白笑压低了声音，忍不住问了一句。
“好好的，它怎么会弄成这样，买家会不高兴的。”
明明是压低了声音的一句话，可因为距离并不算远，其中的只言片语也随风传到了众人耳朵里。
林家人更迷茫了。
什么情况，怎么笑笑也跟着瞎掺和。
还有买家是什么鬼？
无人察觉到，在林家人身后，那兄弟三人脸上的神情更怪异了。
这竟然是海东青？！
还有，什么叫不小心飞出来。
那浑身是伤，满头是血的模样，分明就是那只海东青要逃。
被林舟给发现了！
这个兽医，生意做得可真不小啊。
从东北狼，到海东青。
听说后院还有几只丹顶鹤。
难道那几只丹顶鹤也都是要拿来卖的？
老三低低嗤了一声。
真是虚伪。
什么人人称颂的好兽医。
救助狼和丹顶鹤？
分明就是为了自己获利。
还非要装出一副好心肠的模样。
实则，竟然做着珍稀动物买卖的勾当！
看这熟练的样子，也不知道做了多久了。
说不定以前也救助过不少保护动物，然后私底下被他给卖了。
打着救助的幌子，披着正义的外衣，掩盖自私自利的行为。
谁知道到底真的救没救。
又或者，那些所谓的“救助”都是他一手设计的。
说不定手上沾的血，不比那些人少！
老大老二几乎是和老三同时想到了这一点。
三人心中不约而同咯噔一声。
等等。
如果林舟做这行生意已经很久了，圈子就这么大。
保不齐他和那些人也有可能认识。
说不定还是一条道上的！
三人的神色更晦暗了几分，心头竟闪过一丝畏惧。
如果说文化人对他们而言只是难缠，只是不情愿打交道的话。
对于林舟这样，做野生动物“贩卖”生意的。
他们可真是要敬而远之了。
他们只是想赚钱，可不想把小命给搭上。
*
后院。
林舟快速处理完了海东青身上的伤口。
他脸上早已没了那副装出来的被抓包模样。
相反，此刻他脸色铁青，似有怒气。
小海一向聪明机敏，高空之上鲜有对手。
在水库边救下它那次，是它伤得最重的一次。
是在水库边休息的时候，不小心被其他动物偷袭。
可这次……
林舟微眯着眼，用清水给小海清洗羽毛上的污泥。
白笑脸上的神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见惯了小海精神抖擞的神气模样，如今看着它可怜兮兮的，还真不习惯。
再加上小海从来都是送东西，也不和她抢食。
家里的小字辈，除了小狼崽外，她最喜欢的就是小海。
白笑压低了声音。
“舅舅，小海这是，被什么动物伤成这样的？”
她刚刚在院子里看得分明。
小海明明是从天上飞过来，一头栽进她家院子里的。
林舟神色晦暗难辨，并没有说话。
就在白笑以为林舟不会回答她的时候。
却忽然听林舟哑声道。
“是人。”
*
十几分钟后。
林舟才从后院重新回来，进了客厅。
再次和兄弟三人面对面，林舟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只是冲三人淡淡道：“抱歉，有事耽搁了。”
三人心思正翻涌，对上林舟这么正经的脸，愣了愣神，倒是无言了片刻。
——果然会装！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林舟又道。
这话问得，像是压根儿就不清楚他们的来意一般。
根本就不提调解那一茬。
林舟装傻，伍陆更是乐得配合。
他也不说话，只看着兄弟三人。
旁边的林家人也沉默着，倒是有些紧张。
——担心这三个人恼羞成怒，忽然翻脸。
又要冲上来打林舟。
老二和老三此刻脸色确实说不上好。
刁难人也要有个度。
他们都鞠躬赔礼道歉了，还装什么高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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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当自己是什么大好人，说不得碰不得了？
要不是他们自己也不干净，待会儿出门横竖得把他举报了。
不接受他们的道歉不说，竟然还逐客？
【还有什么事？】
这话不是在开口赶人是什么？
臭小子可真不客气！
老三阴沉着脸，开口就想刺几句。
却被老大的余光瞥到了，抬手制止了他。
“确实还有事。”老大出声道。
林舟微微抬了抬下巴，“什么事？”
老大却顿了顿，笑道：“林舟兽医，还请借一步说话。”
“不行。”伍陆立马就站了起来。
他这趟来，可是身兼了保护舟哥的重任。
这些奸商忒坏了，也不知道还要耍什么心眼。
不能让舟哥和他们单独离开他的视线。
林大海也道：“什么事不能当着我们说？”
“就是，道个歉也要背着人吗？”
白笑也不敢冒头，缩在老妈林秀的身后“放狠话”。
老大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片刻后，他只看着林舟道。
“的确有些别的事，想和林舟兽医单独谈谈。”
“哦？”林舟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挑了挑眉。
“不是你弟弟的事？”
老大微微颔首。
林舟压住嘴角的笑意，转过身往屋子外走。
“既然这样，那就谈谈吧。”
“舟哥，我也去。”伍陆忙不迭地站起身。
林舟脚步顿住，却是先看了一眼老大。
“这事儿，我只想和林舟兽医一个人谈。”
伍陆：“！”
众人：“！！”
这话越听越诡异了好吧！
总觉得要使出什么威逼利诱的阴招。
连老二和老三也有些意外。
他们俩也不知道老大这葫芦里，突然卖的什么药。
众人劝谏的话还在喉咙里，就见林舟朝伍陆安慰地笑了笑。
“没事小伍，这是在我自己家。”
“再说了，”林舟的目光划过老大，“我也相信，他们都是来诚、心、道、歉、的对吧？”
“对对对，当然是诚心的。”老大连忙笑着接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众人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林舟带着老大走出了客厅，一前一后拐进了厨房。
两人沉默地走着，内心却都不太平静。
林舟正在飞快盘算着可能性。
他并不觉得他和老大有什么别的事可谈。
至少，在他们登门之前，都是没有的。
如果有，那一定是他们来了之后，看到了想到了些别的。
那就只能是他先前故意编的话，露出的“马脚”，让他们动起了心思。
其实他在编那些话的时候，心里也只是有一个朦朦胧胧的预感。
只是因为兄弟三人看到小狼崽的神色有异，才故意试探。
没想到，还真引了些别的出来。
林舟走在前面，嘴角悄悄勾起笑。
就让他看看，能诈点什么出来好了。
跟在他身后的老大并不能看到林舟的表情。
当然了，此刻他也无暇顾及。
他也正在打着腹稿，斟酌着接下来的措辞。
他已经大致看出林舟对派出所调解这件事的态度了。
很明显是不接受的。
至少，是不会轻易接受的。
文化人，心高气傲，一时下不来台也是正常。
但是人就有弱点。
尤其是像林舟这样，掉进了钱眼里的人。
都已经做起贩卖保护动物的勾当了，当然不是一点点水果礼品，一次简单的弯腰鞠躬能打动的了。
林舟既然逐利，他就给他利。
要是能把林舟拉到一条船上来，小四还会放不出来？
思绪间，林舟已经转身站定。
“有什么事，直说吧。”
老大回过神来，也跟着蓦地站定。
他并没有忙着开口，反而调整了下呼吸，又仔细观察了好几遍林舟的神色后，这才幽幽道。
“林舟兽医，你，是不是在找买家。”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
“我可以帮你牵线。”
话音落下，厨房里寂静无声。
似乎空气都停滞了。
林舟心中翻涌，面色却丝毫不显。
好家伙，一诈竟然就诈出个大的。
我平A，你开大啊。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只是有些朦朦胧胧的预感的话。
眼下他心底已经有了更具体的猜测。
但他却仍然不动声色，装傻充愣。
“什么买家，我听不懂你的话。”
老大心中轻嗤，脸上亦没有表露出来，只道。
“原来是我误会了吗？”
“我以为林舟兽医你院子里养的狼，还有刚才见到的海东青，都是……要卖的呢。”
老大最后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林舟脸上再次肉眼可见地划过一丝“慌乱”。
他忽然有些紧张，惊疑不定。
老大抓住机会，挺直了后背。
终于和林舟回到同一水平线了。
文化人又怎么样，不还是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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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一诈，就兜不住了。
老大老神在在地看着林舟，仿佛已经抓到了他的什么命门。
然而林舟还是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他似是不相信般，不客气地上下来回打量着老大。
“你一个卖饲料的，能有买家的路子？”
老大：“……”
什么叫一个卖饲料的。
瞧不起谁？
“当然有，不然你以为我们手里的饲料是从哪里来的。”
林舟眉毛微微一挑，像是来了兴趣。
“哦？什么意思，你们的饲料难道不是从正经饲料厂来的？”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
“不知道你昨天装傻充愣去店里打听什么？”
对上老大那副似是看穿了一切的脸，林舟顿了顿，忽地赧然一笑，随即又释然开来。
“原来被发现了啊。”
林舟耸耸肩，“这不是看你们饲料卖得好，想看看有没有一起做生意的可能嘛。”
老大嘴边的笑更轻蔑了。
果然如此。
果然是个掉进了钱眼里的兽医。
那就更好谈了。
“想要和我们卖一个牌子的饲料，是卖不成了。”
没等林舟问为什么，老大又道。
“帮你搭上买家的线，还是可以的。”
林舟挑眉：“哦？”
“那你要什么？”
老大哈哈笑起来，“林舟兽医果然是聪明人。”
“这么聪明，怎么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当然是想要得到林舟兽医你的谅解，让我弟弟从派出所出来亲自给你道歉了。”
林舟垂着眼皮，似是在思考老大的提议。
他也的确是在思考其中利弊。
他没有想到能从贩卖劣质饲料的事里，扯出贩卖野生保护动物的事。
不过听眼前这人的意思。
他手里所谓“买家”的路子，竟然和这劣质饲料的拿货来源有关。
看来背后的人，手里握着的“业务线”还真不少。
林舟思绪翻涌。
他要掺和到里面去吗？
买卖野生动物，劣质饲料生产窝子。
这要扯出来，牵扯恐怕不少。
何况，他没有忽视老大在提到那“买家”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惧意。
这事肯定不简单。
林舟心疼动物没错，心中也有正义没错。
可他却清楚自己重生后最大的任务和使命是什么。
他只有一个人一双手，能握住的东西并不多。
眼下已经四月，年底迫在眉睫。
他的注意力只能留在村子里。
留在和村子相关的人事物上。
多的，请恕他分身乏力。
打定了主意，林舟起身，满脸是笑。
老大见状，以为林舟要同意他的提议，也跟着笑起来。
没想到，下一秒却听林舟道。
“不好意思，我觉得您弟弟还是老老实实在里头反省几天比较好。”
说罢，林舟抬腿便走了出去。
老大：“？？”
他扭头看着林舟的背影，一头雾水。
刚才不是还谈得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谈崩了？
老大追出去，“林舟兽医，你真的不要再考虑一下？”
“我说得都是真的，一定能……”
接下来的话，他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对上了好几双好奇打探的眼睛。
众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舟。
却见林舟从客厅的桌上，把那些水果礼品都拎了起来。
转身一股脑都塞到了二脸懵哔的老二老三怀里。
“送客。”
林舟脸色铁青，声音更是不虞。
林家人早就等着林舟说这句话了。
要不是林舟的主意，他们根本不会把这兄弟三人放进院里来。
眼下林舟突然翻脸，只怕是那“暴发户”又在私下里对林舟出言不逊，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想到这，林家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连推带搡地，就把那兄弟三人推出了院门。
伍陆在其中更是出了大力气。
出了院门，立马就把三兄弟塞进了车。
他不好意思地朝林舟打了个招呼后，带着他们风驰电掣就消失在了林家大门外。
眨眼的工夫，连扬起来的尘土都不见踪影。
林家人扭头刚要问林舟，那人究竟在厨房里对他说了什么。
林舟却已经拿着手机，往旁边走了几步。
片刻后，派出所副所长的电话被拨通。
林舟三言两语就把刚才的事复述了一遍。
虽然他能力有限，管不了这么多。
但这点线索还是可以提供给警方的。
不过林舟在电话里也告诉了副所长其中的风险。
最大的风险，就是这是个假消息。
对面并没有买家这条路，只是故意抛出来骗林舟的饵。
不过，多年和动物打交道的直觉告诉林舟。
这个消息，大概率是真的。
他们背后的牵扯的人，一定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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